《宁玛的红辉》

                  ──今日喇荣山中的一块密乘净土


【编者的话】

  下文『宁玛的红辉』向读者介绍的是一所藏密“宁玛派”的佛学院──色达啦荣五明佛学院,这也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一所佛学院,它位于川西北甘孜藏族自治州远离人群的高原群山中,来自全国各地的有缘弟子多达数千。海拔四千米的青藏高原……极为简陋的小木屋……苦行僧式的清苦生活……究竟是什么吸引了那么多当代人弃现代物质享受于不顾而跑到原始的山坳里去苦苦修行?这一事实本身就很值得引起当代有识之士的思考。  这本书的作者陈晓东先生毕业于复旦大学,是一位上海作家,亦是一位佛门皈依弟子(他的皈依师乃四川高僧济尘法师,今已九十七岁高龄,犹健在)。


【著者序】                                      陈晓东

  在人类科技和社会文明飞速发展的今天,有越来越多的人对古老神秘的藏传佛教产生浓厚的兴趣。修练藏密“大圆满”达到一定次第者,临终会出现身体缩小乃至虹化等现象,这一奇异现象使得不少当代科学家也给予高度的关注。

  不知什么原因,大陆新闻舆论媒体多年来一直对位于我国青藏高原的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色达啦荣五明佛学院保持沉默,因此,外界对这块地方多一无所知或知之不详。

  本书依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所见所闻,客观真实地向读者介绍了色达啦荣五明佛学院这块密乘净土的种种殊胜之处。

  本书初稿完成后,作者携稿再赴色达五明佛学院徵求意见并作了一定的修改。佛学院院长晋美彭措上师对这本书给予肯定的评价,副院长丹真嘉措活佛以密偈为之写了序言。


【内容简介】

宁玛的红辉

                   ──今日喇荣山中的一块密乘净土

                                           陈晓东

  色达──你可曾听说过这个地方?在中国川西北甘孜藏族自治州,海拔四千米的高原群山中,有一块当代佛教的净土──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数千四众弟子在晋美彭措大法王的传承下修学密宗宁玛派大法。有缘弟子来自全国四面八方,他们中有大学教师、政府官员、公安干警、艺术名流、科研骨干、电子专家、公司经理……在这儿你可结缘许多内地不易遇到的高人异士,可看到落发修行的将门之女,可访见据说是武则天转世的“空行母”,还可听一位喇嘛讲讲他被山神请去几天几夜的奇特经历……


【长篇选载】

一、蓝天下一块神奇的净土

  我头一次听说“色达”这个地名,是在两年前的秋天。

  那年夏季,我去山西五台山朝佛,有幸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千余四众弟子一起得到了青海高僧夏日东活佛所作的大威德金刚灌顶。在五台山一座供奉宗喀巴大师像的密宗道场“十方堂”里,我结识了一位法名叫“果贤”的年轻出家人。他曾是某高等学府的英语教师,因着在生活中遭受了某种大挫折,不久前在极度心灰意懒中遁入了空门。回上海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尽我所能劝慰几句,并寄去了在五台山拍的几张照片。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果贤的回信,信封上盖着伴有藏文“四川色达”的邮戳,那邮戳很特别,比我们平时所见的至少大上两轮。他首先向我解释了没有马上回信的原因,那是因为他前一段时间里忙于为去藏地的一所佛学院求学作准备。而此时,他已如愿来到了四川色达的喇荣五明佛学院,并决定在这里呆上几年,修学藏传密宗红教的最高大法──大圆满等诸法。

  在他的信里,透溢出一股积极豁达的情愫,先前留在我印象中的那种悒郁之气已一扫而空。信中说:“当初我是带着极度厌世、对人生百般无奈的心情踏入佛门的。但不久才发现,我遇到了人生这么珍贵、多么难得的东西……”我为他能摆脱两个月前在五台山时还相当低沉悲观的心绪而感到宽慰。

  他在信中还告诉我,在色达的这所佛学院里,除了有多达数千的藏族学员,还有几十个汉地去的学员,学院专门安排了教师用汉语为他们上课,学法的机缘很好。

  色达?色达在哪?我从书橱里找出一本全国地图册,翻到四川省那一页,寻找过去从未听说过的“色达”。找来找去,喏,找着了,它地处四川省西北部,北邻青海省,属于甘孜藏族自治州的领地。从地图上看,用棕色细线条表示的低等级的“一般公路”通到这里嘎然而止,而用红色表示的铁路线,甭说,跟它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它的位置大致在青藏高原东端,巴颜喀拉山南部,海拔在三四千米以上。

  想不到在佛教式微的今日,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原上,还会有这么一所几千人的佛学院,而且学院里有藏族老师用汉语向汉人传授藏传佛教,这令我怦然心动。色达,色达,我真想马上到这个地方走上一遭……

  不过,一段奇特的遭遇,使我直到两年之后,才有机会踏上我孜孜以求的西行求法之路。

  乘了两天两夜火车,又坐三天长途汽车,一路盘旋颠簸,翻过二郎山、折多山等数座高山,历时一星期,行程七千里,终于找到了位于青藏高原海拔四千多米处的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

  当我看到这所佛学院的第一眼,我不能不说,我的心被强烈地震悚了。

  这儿是一片远离尘世的群山,山势辽阔,峰峦起伏。群山离最近的城镇色达县城七十多里,不通公交车,距山脚下的一条简易公路有十来里山路。

  在层层叠叠群山环绕之中,以佛学院的一座大经堂为中心,四面绿草覆被的山坡上,密密麻麻搭满了不计其数的小木屋,延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小木屋都极简陋,墙壁用粗糙的木板钉成,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涂着泥巴,窗上大多没有玻璃,靠几层塑料纸挡风遮雨……

  在雄阔的群山之上,是碧蓝碧蓝的天空。在内地,你从来见不到如此晴朗明澈的天空。这才是真正的朗朗晴空,晴空朗朗。而且,你看那天空的蓝,碧蓝碧蓝,蓝得那么清彻,那么晶亮,就象是刚用最洁净的银河水洗过似的。你再看那蓝天上的朵朵白云,雪白雪白,白得出奇,白得耀眼,并且那么富于立体感和动感,当它们漂浮在碧蓝的天空中时,就象是活的生命体在太空中自由遨翔。

  透过蓝天白云,白亮白亮的阳光普照大地,放眼望去,阳光下一切景物都显得那么明明亮亮,清清朗朗。

  真是不可思议,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跑到这几乎是与世隔绝的高原山坳里来修学佛法。这真是高原上一片神奇的净土。这高原上的一草一木,这高原上的蓝天白云,都在你心中唤起一股特别崇高的感情……

  关于“色达”这个地名的来历,在当地流传着一个传播很广的故事。说的是很久以前,蒙古某部落的三兄弟之间,发生了争执,三兄弟没法再共处下去,有一个兄弟便带着全家离开部落,前往南方寻找新的安身之地。途中他遇见一个喇嘛,指点他说,你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有金马的地方,那就是你的安家之处。喇嘛说完就不见了。他们来到今日色达的地方,发现群山之中有一大块平原,地势平缓,草木丰盛,群山中有一座山的形状有点象一匹马,便停了下来。当他们安营扎寨时,从地底下挖出一块状如母马的黄金,这更使他们确信,这是神的旨意,他们从此应该在这儿生活下去。

  后来,人们便把这个地方称为“金母马坝”,译成汉文,就是“色达”,“色”,在藏文里是金子的意思,“达”,藏语里是指的就是马。

  今日色达,在几处山腰、山脚下都发现了金砂,已引来一些淘金者在这儿竖起井架,搭起滤槽,忙着采砂淘金。在色达县城的十字路口,耸立着一座建于八九年的高大的金马塑像,就是为了纪念有关色达的这一美丽的传说。这座雄姿英发的金马塑像已成为今日色达的一个标志性建筑。

  色达县建制于五十年代中期,当时面积一万二千平方公里,后被青海省不断往南蚕食,面积大减,四川省遂为此跟邻省打起了官司。后经国务院裁定,承认被蚕食掉的土地在道义上应属于四川省,但两省分界以维持现状为宜,下不为例。今日色达县面积八千九百平方公里,比上海市六千一百平方公里大45%,全县人口三万三千,只及上海一千五百万人口的百分之零点二二。

  地处青藏高原的色达全境,平均海拔三四千米以上,其县城所在地海拔三千八百九十米,听说比西藏拉萨的海拔还高出几百米。

  五明佛学院的位置在色达县东南靠近洛若乡的一处群山之中,海拔比色达县城还稍高一点。若非法王晋美彭措在这儿办起了这所佛学院,过去这儿是人迹罕到之地,除了偶有出家人来此闭关修行,根本没人会跑到这里来。

  而此刻,我来到了这里。

  蓝天白云下的五明佛学院,显得那么气势庄严,又那么安祥宁谧。

  最初的一阵震悚过去之后,一股欢喜心在我全身弥漫开来,感到身体的里里外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与畅快,继而,不知怎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涌出眼眶,浸润了我的眼睛。我真想俯下身去吻吻脚下的大地。啊,蓝天下一块神奇的土地,我心中的一块神圣的净土……


二、晋美彭措大法王

  如果说,达赖喇嘛是今日藏地几百万藏民中影响最大的宗教领袖,那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的院长晋美彭措大法王,就可说是居达赖喇嘛之右,整个藏区中最有影响的宗教人物了。进入川西北藏地之后,你若碰上一个稍能听懂几句汉语的藏人,只要说你是到这儿来找晋美彭措法王学习佛法的,就定能得到他们真诚的赞许和欢迎。在藏地公路上行驶的汽车挡风玻璃上,不少都贴着晋美彭措的像片。

  法王,法王,佛法之王,万法之王。将晋美彭措称为“法王”而且还常在“法王”前加个“大”字,毫无疑问,是对这位宗教领袖最高的称呼了。藏民们都相信,晋美彭措法王是千百年来经金刚藏菩萨、智慧藏菩萨及伏藏大师列绕朗巴等若干前世菩萨多世转世而来的菩萨化身。据说,二千五百年前释迦牟尼佛已经预见到晋美彭措将在今世降生,这在一部藏文佛教经典《文殊根本续》里,记载了佛祖的这一预言:

名为啊字大德者,

守持佛陀之正法,

具慧功德诸尊敬,

授记一切证菩提,

将得一切吾菩提。

  在藏文中,晋美彭措的梵音读法是“啊百拉江”。藏地的喇嘛认为,佛陀所预言的名为“啊”字的大德者,就是“啊百拉江”,亦即晋美彭措是也。

  在晋美彭措的前一世──伏藏大师列绕朗巴晚年所写的《洛若寺未来授记》中,对他后世的描述就更详尽得多。

  列绕朗巴去世后,他的弟子根据大师生前留下的授记,四出寻找大师的转世灵童,最后,在青海省班玛县境内的杜柯智美曲列乡,找到了年方两岁的晋美彭措,并认定他就是列绕朗巴的转世灵童。

  据说晋美彭措降生时,是头朝上脱离母胎的,一出世便结金刚跏趺,端正而坐,睁开双眼,将胎盘象披法衣一样甩上肩头。当时在场的亲友们见此情景,都觉得十分惊异。当他稍长大后,他手上的掌纹也与众不同,可看出标志空行坛城的法源形图案掌纹。

  小晋美彭措自两岁被认定为列绕朗巴的转世,至六岁已掌握了藏语的读写,并大致通达了佛教显密经论的基本教义,辅导他的的诸位经师无不赞叹小晋美彭措聪颖过人的天赋及跟佛学的殊胜因缘。

  十四岁时,晋美彭措出家当了喇嘛,依止藏地高僧四郎仁青堪布等进一步修学显密经论,凭着超人的智力和对佛法的感悟,他一天能背诵五百多句佛经偈语。到十六岁时,他已能著述藏传佛教中的密宗大法──大圆满的讲义。

  从十八岁至二十四岁,晋美彭措在石渠江玛佛教学校修学了六年。据说在川藏进入五十年代的这段时期里,他的生活十分贫困,过的是一种苦行僧的日子,身穿单薄的粪扫衣,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仅能以学校分发的少许酸奶勉强充饥。但这六年的系统修学,使他在佛学上的造诣又获很大长进。

  在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中,藏地的“造反派”疯狂地摧毁庙宇、诽谤三宝,还极为恶劣地强迫僧侣面对面斗争自己的上师和道友,每逢这时,晋美彭措总是显现出一种满脸肿胀、令人生畏的病相来,以此躲掉诋毁上师三宝的罪业。

  “文化大革命”的劫难过去之后,晋美彭措为了振兴一度惨遭造反派和当权派糟蹋蹂躏的藏传佛教精华,于一九八0年在色达洛若的一处群山之中,择当年大成就者敦珠仁波切的修行地──历来人迹罕到的喇荣山里,创建了一个小规模的密宗讲经班,向有缘弟子讲授密宗精要,学员约有三十多人,这就是日后五明佛学院的前身。一九八七年,班禅副委员长正式批准成立了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此时学员人数已近千人。

  进入九十年代后,佛学院获得长足发展,学员人数成倍增加,晋美彭措的声名亦大为恢张。

  来到五明佛学院后,我很想尽快见上法王一面。两天后,天遂人愿,上午十一点多,法王在大经堂接见了十来个刚到佛学院的新学员。

  大经堂是一幢完全木结构的长方形环状建筑物,除正门上方高三层,余皆为二层。占地好几千平方米,朱红立柱,赭红墙面,暗红窗框,屋檐与栏杆上间或绘有红黄白色图案,整体色彩热烈而庄重。底层四周为长廊,铺着木头地板,可坐二三千人,是佛学院的学员听法王讲经说法的地方。长廊中间,是一个露天的长方形水泥场地,比两个篮球场还大。近年因来佛学院的人越来越多,长廊的地板上已坐不下,于是每逢法王讲经,水泥场地上也坐了不少人,遇上天寒地冻、日晒雨淋,坐在露天的水泥地上可真是一种对意志和体魄的考验。二楼四周为几十个空房间,不住人,是喇嘛小范围上课用的。在大经堂正门上方,二楼之上还盖了一层,有好几间房子,这就是法王讲经说法的讲台兼作他的起卧之地。

  沿着木楼梯拾阶而上,还没走到三楼,已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狗叫声。到了楼上,只见三四只十分可爱的卷毛小狗,正冲着来者汪汪汪地叫个不休,似乎在欢迎客人的到来。听说这几只法王的宠物,是他出国访问时印度王送给他的。法王的信众都将小狗视为法王的护法。小狗叫了一阵子,又跑前跑后地绕着来者兜了几个圈子,算是欢迎仪式结束,便不再作声。

  身材魁梧的法王坐在一间屋子的窗口处,像一座雄伟的山。他隔着打开的窗子接见来访者。年纪很轻的副院长丹真嘉措活佛站在窗外,为来访的汉人当翻译。快轮到我时,我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小照相机,调整好相机距离,等前面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刚走开,便抓紧时机为法王拍了一张照。当时没带闪光灯,我还有点担心,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了点,不知拍得怎样?

  两个月后,当我回到上海把胶卷冲洗出来时,这张照片上的画面令我惊诧不已又惊喜不已!太不可思议了!在照片上,有一道美丽的大彩虹,恰到好处地笼罩在法王身畔。红色的彩虹占据了整张照片三分之一的篇幅,为画面平添了一股蒙蒙胧胧带点神秘意味的色彩。照片上的法王,体态丰泰,身穿绣有金丝图案的黄色短袖坎肩,左手轻抬,持一串佛珠,右手低垂,捏一叠供养,脸上的表情慈祥而又深沉……

  对出现在照片上的这道彩虹,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美丽的红光,从何而来?若说这是胶卷“漏光”造成的吧,可我这次去川藏用这只小相机拍了几百张照片,为什么别的照片一张都不“漏光”,偏偏就这一张“漏光”呢?若说暗盒“漏光”吧,这张照片的底片,编号为二十六,不是开头的几张,这表明暗盒“漏光”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会不会是相机“漏光”呢,仔细看看,整条底片上取镜框之外的部份,透透明明,毫无一点曝光之嫌,这也排除了相机“漏光”的可能性。那么,既非暗盒“漏光”,又非相机“漏光”,这照片上的红色彩虹,究竟从哪里来的呢?

  且说法王的接见轮到我时,他无比慈悲地举起一只长柄如意,置我头顶上,为我加持,一股热流顿时流遍我的全身。


五、“是追求,不是逃避”

  慧照师,这是我来到色达后结识的头一个出家人。 (在此先说明一下,慧照──这是这位出家人的法名,在家弟子为了表示对出家僧人的尊敬,通常都在对方的法名后面加个“师”字,以某某师相称。)

  因着跟我结伴同行的一位女居士的因缘,一到色达,几经询问,我们找着了住在县城的香根·拉马交活佛的宅第。香根活佛的前世,目前有史可查者,最早的一位是代玛堪钦活佛,为宗喀巴大师的首席大弟子。现在的这位香根·拉马交,已是代玛堪钦世系的第十五世转世。

香根活佛很热情地接待了两位上海来客。他一听说我们已把行李留在车站招待所,连连摇头,当下就叫他的一位弟子陪我们去招待所,把行李搬到他家里来。

  他的这位弟子就是来自北方某大城市的出家人慧照师。

  将近一米八十的个头,平刷刷一头短发,穿着紫红色藏地僧服,两臂裸露,一张脸已被青藏高原的强烈日光晒成赭棕色。鼻梁上的一副眼镜,为这位北方汉子增添了几分文秀气。

  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言谈举止,却处处显得成熟干练。

  他今年二月才来到五明佛学院出的家。因两年前曾在北京拜见过香根·拉马交活佛并受过活佛加持,所以来佛学院几个月之后,经香根活佛许可,从佛学院搬来活佛家里住,成为活佛的近伺弟子。

  活佛家的院子里新盖了一所莲花生大师的经堂,不久前刚刚开了光。在莲师经堂的旁边,正在建造一所度母经堂。

  我到香根活佛家的下午,他们正在整理活佛原来那间经室里的东西,把有些法器、法物搬到新落成的莲师经堂里去。慧照师是干活的主力。还有活佛的一位女弟子多吉卓玛,二十六岁,身体文弱,但为上师出力也不甘落后。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便帮着一起搬。香根活佛看到我和慧照在抬一只佛龛,很高兴地对我说:你们的缘起很好,前几天我就在想,今天要把这屋里的东西搬过去,结果你们就正好今天赶来帮忙,这太好了。

  晚上,让我跟慧照师住一个屋子。谈起五明佛学院,慧照师说,佛学院目前已常住三四千人,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一所佛学院,也可以说是目前中国最好的一所佛学院。从汉地到这儿来的,多是年轻人,一大半人的文化程度很高,千里迢迢跑到条件很艰苦的青藏高原上来,是出于一种理性的追求,而并非外界不少人误以为的是什么失意者的逃避。

  他来色达之前,在某大城市某大学办的“新技术公司”里工作。

  还在念初中时,他就勤于思考。人生,理想,幸福,痛苦,宇宙,地球,生命,物质……他很想弄明白自己面对的这个世界的真谛,很想探究人生的根本意义。他跟自己的几个要好同学,不知有过多少次彻夜长谈,相互争论,为的是要找到一条通往真理的道路。可是,他找不到圆满的答案,始终没法摆脱头脑中的困惑。

  当他进高中读书时,一股“气功热”在神州大地上悄然兴起,一个个气功大师相继登台亮相,一本本气功书刊占尽书市风光。他接触了气功,练上了气功,还当上了某派气功的辅导员。气功,功理,功法,功德,特异功能……气功开拓了他的眼界,有时使他从一个新的角度来思索一些问题。

  他发觉在很多功理功法的背后,万法归宗,其实质是释、道、儒的回归。他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就把目光转向东方的传统文化,一头沉浸到先人留下的永远读不完的文化典籍中去了……

  “那时,我看了不少四书五经,还有老子的《道德经》,你看,这《大学》里的一些论述,跟老子说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等等,不也可说是同义而异称么?‘道’,这就是宇宙的真理,‘止于至善’,也可说就是我的追求。中国的传统文化确实很了不起,汉族的人际关系,至今未超越《论语》的水平,很多方面甚至大大地倒退了……”

  农历八月,中原地区正是秋日朗朗气候宜人之时,而在海拔四千米的色达,到了夜晚,穿两件毛衣都难御寒意。香根活佛家的厨房里,火炉烧得正旺,令人感到暖意融融。慧照师打开锅盖,把大蒸锅里的馒头倒出来。“你尝尝,做得怎么样?”他递给我一个馒头。

  “嗯,很好。”我边吃边点头。北方人手艺不赖,馒头饱满而有弹性,确实做得好。

  他往火炉里加了些木材、干牛粪,又下了一锅。

  “还有《中庸》说的‘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这不仅是做人的准则,也是修行的道理啊!”慧照师嘴里嚼着一个馒头,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与儒,我觉得都很有道理,相比之下,‘道’更是基础。‘逆则仙,顺则凡’,极有道理。老祖宗的这些书,当时对我影响很大,使我的思想产生了一个飞跃,对人生的认识比以前大大深化了。不过,我真正找到人生的答案,那还是我高中毕业后不久,去某大学物理系工作时,听一位来大学传播‘藏密气功’的师傅讲了宁玛派的‘大圆满’,对藏密的种种殊胜之处,印象极深,我豁然明白了:这才是我真正要寻找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二十多岁,他一下子觉得自己成熟了好多。

  在物理系干了一年后,他进了大学化工集团公司办的“新技术公司”,任业务员,常有机会外出。有人跑外勤跑腻了,他是如鱼得水,最好天天在外面跑。利用出差之便,每到一处,他必去寻访当地的寺庙,一路上的寺庙几乎都跑遍了。在安徽天长县的一个寺庙里,他从一个老和尚那儿学到了《大悲咒》,至今受益无穷。但是,跑的寺庙越多,他心中的某种失望也越重,这跟他心目中想要得到的佛教大法相距太远了。

  九一年回到某市,偶尔结识了一个外地来的居士,从那人口中,头一次听说了“色达”这个地方,听说了在川北甘孜藏族自治州的高原上,有个叫晋美彭措的大法王办了一个举世无双的佛学院。那位居士也是偶尔才知道那个地方的:先是去了北京的雍和宫,而后去了五台山,接着去了峨嵋山,在四川才听人说起川北有所五明佛学院,于是就跑到色达去了……

  慧照一听之后,也跑到北京雍和宫去了。他是个天生的组织者,鼓动了二三十个人一起去。一到北京,他就领这批人直奔雍和宫。这座建于三百年前的喇嘛庙里,供奉着一座高达二十多米的檀香木弥勒佛站像,灵气袅袅,百年不散,每天都引得大批鸟儿在万福阁顶上腾跃盘旋、喃喃拜佛。慧照他们这批人进了雍和宫后,就趴在地上咚咚咚地叩大头,一个个都虔诚至极。

  几个月后,慧照师再次进京,这一回,他是特地去中国藏系高级佛学院求见副院长却西活佛的。却西活佛不在院里,听说外出参加什么法事活动去了。打听到活佛下榻的宾馆,他独自一人闯了进去。大概这也是一种缘份。却西活佛一见到慧照,就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而慧照也是一见面就被却西活佛的神采迷住了,当下即生起了对上师的依止之心。他炼藏密气功已有两三个年头,此时功夫上了一个台阶,练到入定深时,呼吸可停顿很长时间。

  在北京,他认识了香根·拉马交活佛。那时香根活佛正在藏系高级佛学院进修,一见这位北方小伙子,也很有好感,用一柄莲花生大师时代传袭至今的铃杌为他作了加持,还教了他五加行的修法。

  九三年,他又去北京拜访香根活佛。活佛为他卜了个卦,对他说,他可以去内蒙,那儿正有个大法会,他不该错过。

  他当下去了内蒙。那儿果然正在举办一个为时五天的时轮金刚大法会,十分殊胜。却西活佛也在那里,一见他去,十分高兴,就把他带在自己身边。离开内蒙时,又带他一起去了青海塔尔寺,让他参加了半个月塔尔寺举办的一系列活动。

  进入九四年了,他静下心来,在半年时间里闭门不出,认真读了几部佛教经典,并认真进行了修炼。他自己也感觉到,此时慧照,已非昔日那个慧照了。他不再迷惘,不再困惑。他已看清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而且预感到自己今后的生活将会发生一些变化。七月,有一位活佛指点他:你应该到色达去。

他稍稍做了点准备,就跑到海拔四千米的青藏高原上来了。他记得很清楚,到达五明佛学院的那一天是八月四日,学院开讲《大圆满龙钦心髓》刚好第一百天。

  年底,副院长丹真嘉措活佛和索达吉堪布要去中原北方弘法,缺个合适的先行官。佛学院里四众弟子数千,可看来看去,这个先行官非慧照莫属。于是他领命返回内地,去天津、北京等地,为活佛和堪布去那里的活动打前站,将一应事项安排得妥妥贴贴。

  九五年初,他再赴色达。冬天的青藏高原,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山风凛冽,积雪过膝。他却不觉得冷,感到自己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火。在他眼里,那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正是修炼密宗“扎龙”的好场所。

  这次到佛学院没多久,他就出家了,佛学院副院长龙多活佛亲自为他剃度。

  “你到这儿出家,你家里知道吗?”我问他。

  “不知道。说不定,他们以为我又跑到哪儿求师拜佛去了。”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你家里不惦记你吗?”

  “两年前去青海那一回,离开家里时间也挺长的。不过,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怕家里阻拦,来之前还谈了个女朋友,那是谈给家里看的。女的大学毕业,是个工程师,跟我很谈得来。第三次见面,我就对她把话说明白了,二三年里,我不会回来。她说她能理解我,也愿意今后仍跟我做个异性朋友。我要她帮我瞒住家里,我来色达后把信先寄给她,她再转交我家里,我家里写给我的信也由她转寄。前不久,她到日本去了……”

  “你不惦记你的父母吗?”

  “说不想是假的,我尤其牵挂我的爷爷,从小到大,待我最好了。可是,我出家修行,正是对他们尽最大的孝心,等我修成了,以后我就可以度他们往生了……”

  他告诉我,他现在的生活,精神上物质上都很充实,感到自己真正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所在。他决心以自己的实践──套用一句现代的术语,也可说是人类高级生命科学的实践吧,来证实这一点。当然,要修成正果,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很可能是一桩很遥远的事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要先把“扎龙”修好,把自己身体修好,把身体修成不怕冷、不怕热的金刚不坏之躯,像米拉日巴那样几个月不吃不喝也不要紧,这样,才具备以后去山野洞穴里闭关修炼的先决条件。

“总之,出家修行,是出于追求,而不是逃避。”他以一种有力的声音和一个有力的手势,向我推出了他的结论。


六、索达吉堪布

  身披紫红色粗布袈裟,脚穿暗红色粗纺纱袜,走到汉经堂的门口后,将鞋子脱在门外,站立片刻,待全体起立,中间让出一条通道,遂两手背身后,身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到讲台前转过身,面对一屋子学员环视一周,稍点点头,然后坐下。

  每天早上八点钟,像闹钟一样准时,像钟表指针的走动一样规范,三十多岁、中等个子的索达吉堪布总是这样一脸严肃地走进汉经堂。

  哗。众学员一见老师坐下了,便也跟着在绿色的晴纶地毯上盘坐下来。几百个汉地来的和尚、尼姑及男女居士将经堂挤得满满。

  汉经堂的正式称呼是“汉僧显密经堂”,为一正方形单层木结构建筑,梁柱上绘着色彩鲜丽的宗教图案,墙上和立柱上披挂着好些红、黄、紫色的布幔,还贴挂着手绘佛像、手绘大佛足、手抄心经、佛语条幅等佛教翰墨,那是四众弟子中的书画艺术家留下的手迹。经堂正前方摆着两排玻璃柜,柜中放满了经书,柜上摆着六七只花瓶,插着绢花。经柜前放着晋美彭措法王和文殊、普贤等菩萨的画像,上披白色和黄色的哈达。两侧供着十多盏酥油灯,还供着净水和水果。在经堂墙脚处,堆放着被褥、锅碗、电炉以及若干瓶瓶罐罐,这是十几个夜里在此借宿者的生活用具。几年前建造这所藏地历史上头一个“汉僧显密经堂”时,设计方案出来后,在佛学院里徵求意见,大家都赞成专为汉人建个经堂,但都觉得不必搞得这么大,就这么几十个汉地来的和尚,还是节约点人力物力吧。可法王力排众议,一口咬定,至少这么大不可。现在看来,到底是法王,有预见……

  “欧坚意尔吉努不向参木,巴大玛改萨尔东波拉,雅参确革俄珠布涅……”

  堪布用藏语领读起“七句祈祷文”,大家跟着一起念。这首祈祷文的中文意思是:

乌金刹土西北隅

莲茎花胚之座上

稀有殊胜成就者

世称名号莲花生

空行眷属众围绕

我随汝尊而修持

为赐加持祈降临

  作为每天正式上课前必不可少的一套仪规,要用藏文念三遍“七句祈祷文”、“能赐诸悉地之祈祷文”、“无垢光尊者之祈祷文”等祈祷文,最后以三遍“最后回向文”结束这一集体祈祷活动。念颂每一首祈祷文都有一定的音调旋律变化,有点像是在唱歌,虽然听不懂,还蛮中听的。

 

  每天早上这么念上一轮,大约要化二十多分钟时间。每人发给一张藏汉对照的祈祷文。为了帮助不懂藏文的汉人用藏语念诵,还用汉字给藏语注上了参照读音。要借助毫不连贯的汉字把“欧坚意尔吉努不向参木”这类藏语发音背出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过,不少人因为天天念、常常念,熟能生巧,到后来不看汉语注音,也能有声有调地将祈祷文唱出来了。

  接下来,索达吉堪布正式讲课。这段时候他讲的是无垢光尊者造、晋美彭措大法王传授的《大圆满心性休息》引导文和寂天菩萨造原颂、麦彭仁波切释的《智慧品浅释──澄清宝珠论》。

  “大圆满”为宁玛派无上密传大法之一,轻易不传,只有具备一定根器且修持到一定程度者,经上师同意,方予传授。来五明佛学院修学密宗的藏僧,不扎扎实实打下几年基础,别想求得此法。法王慈悲,念汉人千里迢迢来此学法不易,故对大多数有缘来到佛学院的汉人,给予大圆满灌顶之后,都准予让他们修学此法。

  我到这里时,索达吉堪布开设的“大圆满”引导文课程已讲了一半,开讲前法王已为听课的学员作了“大圆满”灌顶。

  为了取得听课资格,我求佛学院里名气很大的嘎多活佛为我灌了一个“文殊静修大圆满”顶。灌顶后第二天,我早早等候在汉经堂门口,到了八点,索达吉堪布来时,我便把情况向他说了,请求准予我听他讲课。他点点头,答应了。

  我一来就能听索达吉堪布讲授大圆满,是很幸运的。几个星期后,有一天正式上课前,索达吉堪布很不客气地对两个新来的学员说:“今天坐在这儿的,好像有新来的吧?你们没受过大圆满灌顶,还不能听这个课程,请出去吧!”

  有学员下课后问堪布,汉地已出版了不少介绍“大圆满”的书籍,你对此怎么看?堪布表示,这些书里的内容,有真有伪,佛教密宗非常注重上师的加持作用,在没有得到上师传承的情况下照书本去练,不可能得到“大圆满”的结果。

  索达吉堪布出生于六十年代初期,从小放牛,很早就皈依了佛门。据他自己说,他很小就对佛有一种天生的感情,喜欢看经书,但那时只能偷偷地看,若被人发现,可就是犯法的事了。他在炉霍上的学,八二年中专毕业,二十出头,就到炉霍西北三百里外的色达五明佛学院出了家。三年后他登上了佛学院的讲坛,为喇嘛主讲“窍诀”课程,很受僧众欢迎。来佛学院的汉人多起来后,受法王的托付,他负起了为汉人上课的重担。他对汉语很下了一番工夫,主要依靠自学自修,达到了相当高深的程度,成为法王在藏汉翻译和教学上最得力的一个助手,亦成了今日藏地屈指可数的一位译经师。

  我曾问过索达吉堪布,他翻译的这么多经文,可以拿到汉地公开出版吗?他回答:除了《三十忠告论》等少数经文可以公开发表,目前大部份不宜公开出书。他将藏文经论译成汉文,直接的目的是为了在佛学院里给汉族弟子上课的方便,决不带有任何追名逐利的个人动机。早几年他为汉地学员讲课时,把自己翻译的经文抄写在黑板上,让下面的听众抄阅。后来学院有了一台信众捐赠的复印机,他这才把自己的译稿复印出来,每个学员发给一份。他为学员讲授密宗经典,不取分文报酬,相反耗用了自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平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据他说这是因为他修持的本尊是一位愤怒神,日久年深,本人便在形像、习惯上越来越跟本尊合二为一了。很多汉地学员都对这位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上师敬佩崇拜得五体投地。

  有一天在索达吉堪布堆满藏、汉书籍的小屋里,我请他扼要谈谈对红教密宗的见解。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宁玛派以显密经义为纲,其最大的特点是在修持的方法上有许多殊胜之处,有不少依法修持的窍诀,在对上师的传承上也有其自身的特点。他又说:在宁玛派的修行者中,从古到今,出了不少高僧大德,不少人成就了光身、虹身,涅磐时出现身体缩小、离地而去等等瑞相。本人对宁玛派的研究和修持可以说已有很长的时间,认为宁玛派密宗的修法确实极为殊胜,不由得不生起坚定不移的信心。

  他跟我说这些时,双目如炬,眸光闪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


十五、观天葬思无常

  索达吉堪布在汉经堂讲课时,几次说起“无常”:你们别看今天佛学院有这么多人,这是暂时的,世事无常,如幻如梦,哪一天法王走了,这儿马上就会冷落下来。堪布和活佛都有自己的庙子,都可回去,到时候汉人一个也不会留下……你们要经常想想无常的道理……他说这话的一个意思是要学员们珍惜目前能来此学法的机缘,抓紧时间,认真修行。

  将军的女儿多吉措跟我谈得虽然不多,谈的也是无常。

  无常,这是佛法义理中最基本的道理之一。

  被称为佛法之精义的“三法印”,法印之一即为“诸行无常”,其意思是说世上任何事物,生住异灭,刹那不住,过去有的,现在起了变化,现在有的,将来终归幻灭。以宇宙之大,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无不处于不断的流迁变化之中,人的生老病死,物的成住坏空,莫不如此,莫不无常。

  应该说,佛法中无常的道理,还不太难理解。曹操的《短歌行》中有诗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是咏叹人生的生灭无常。刘禹锡脍炙人口的两句诗:“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写出了世事繁华冷落的无常。

  不过,虽说无常的道理不难理解,要在生活中时时保持无常之心却也并不容易。你看有多少有钱人明知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还是抑制不住对财富的贪得无厌,你看有多少当官的明知官场污浊险恶但还是要不择手段拼命爬上去……

  来五明佛学院后,如果你有机会看看人尸被鹰鹫啄食的天葬场面,再结合索达吉上师的讲课,你也许会对什么叫无常生起一点新的体会。

  从佛学院往下走,快到洛若山脚时,折向北,往上爬,翻过两座山,在一座山的顶上,有一大块平坦的草地,草地中间有一小块方圆几百米的寸草不生之地,堆着些大大小小的乱石,乱石旁砌着一座石塔,石塔四周堆着一圈石墙──这就是从古印度起就被称为“尸陀林”的天葬之地。

  天葬多在中午进行。我头一次去看天葬,是在佛学院里吃过午饭后去的,因为去得太迟,等我翻过两座山赶到那里,人尸已不见踪影,只有乱石旁还剩几件撕烂的衣衫,一块砧板状的大石上留着些骨屑残血,一大群灰色的秃顶鹫鸟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晒太阳,大概这是它们餐后小酣。

  据说,在释迦牟尼时代,鹫鸟头顶上原来也长满羽毛。释迦牟尼成道之后,一群鹫鸟经常在佛陀讲经的精舍上空盘旋,遇到佛陀一个人外出散步,鹫鸟们常常在他后面跟着走,有时还争着用头碰佛陀的手。佛陀问鹫鸟,莫非你们也想皈依佛门吗?鹫鸟们点头作答。佛陀便用手抚摸鹫鸟,经其摸过之后,鹫鸟头上的羽毛纷纷脱落,成了秃顶。后来,人们将佛陀精舍旁的一座山峰称为“灵鹫峰”。秃顶鹫鸟也就成了专门执行佛教“天葬”任务的豪勇之士。

  我想,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再来一次,看看天葬的全过程。

  没过多久,又有当地藏民将一具裹得严严实实的死尸送到佛学院来,临近中午,等院里的喇嘛为死者念过颇瓦经,这具死尸就被乡里开来的一部老掉牙的二吨卡车载走了。

  有几个喇嘛正往山下走,我想他们可能是去尸陀林的,便急急忙忙追上了他们。果然,那几个喇嘛跟死者有点沾亲带故,是去参加天葬的。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走。有个喇嘛见我拿照相机拍路上的风景,对我说:这里有规矩,等会儿到了尸陀林,你可不能拍天葬的照片哇。

  我说:我不拍死人照片,我打算拍几张老鹰的镜头,这总可以吧?

  “噢,老鹰。”这个喇嘛点点头。“拍老鹰可以。还有,最好不要跟天葬师说话,我们也不跟他说话。”

  赶到尸陀林,只见有一具尸体已放在石滩上。同去的喇嘛告诉我,这不是他们刚才念过颇瓦经的那具尸体,二吨卡车要绕个大圈子才能上来,还没开到这里。

  过了大约半小时,有个身穿黑色服装的藏人,背上驮着个死尸,从山的平顶那一头一步一步走过来了。背死尸者就是天葬师,背上驮的正是破卡车送来的那具死尸。在藏地,听说干天葬师这一行的地位很低,他们的身上沾满了晦气,所以一般的人见了都避而远之。

  天葬师刚把他背上的死尸放下,只听一阵马蹄声响,有个藏人赶着一匹马儿驮着个死人来了。藏人将死人放下后,跟天葬师不知谈了些什么,然后从兜里掏出钱,数出几张给了天葬师──我猜想那是付给天葬师的酬金,骑着马儿就离开了。

  一群喇嘛聚坐在一起,拿出随身带来的经文,为死者再次念经超度。和他们坐在一块,我不会念藏文超度经,就在嘴里默默地念念莲师心咒,祝愿死者的灵魂早日得以往生……

  一大群等着执行“天葬”任务的秃顶鹫鸟,早已列队等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天葬师手执利刃,割断三具死尸身上的绳索,然后用绳子一一套住他们的脑袋,拴在一根木桩上,这显然是为了不让鹫鸟争食时将死尸拖走。

  我发觉我的视线有点被石塔石墙挡住了,就站起来换个位置再坐下,这样离天葬师的距离也更近一些。

  天葬师又舞动利刃,扭动胳膊,或用刀割,或用手扯,将裹住三具尸体的衣物全部扒光,三具已显乾瘪的裸体便蜷缩着身子侧卧在石滩上。两具尸体肤色深黑,显然为男性,一具尸体皮肤黄白,当是女性。

  我忽然觉得我独自一人坐得离天葬师这么近,太招摇了,就朝坐在一起仍在念经的喇嘛那儿挪回了几步。我刚挪开,就听身后传来一片呼呼之声,回头一看,吓我一跳,原来是一大群灰色的鹫鸟正从山坡上跑下来,越过我刚才所坐的位置,朝着三具死尸猛扑上去!显然,我刚才坐在那里挡住了它们的路,不然,它们早就冲下来了。

  天葬师已让在一旁。几十只鹫鸟争先恐后地扑向目标,叠成了一座活的鸟山,个个使足了劲,却不出一声,急吼吼地撕扯、啄食,急吼吼地往喉咙里吞咽。为了争夺一片人皮、一块人肉,有的老鹰甚至殴打起来。

  末法时代,曾受过佛陀剃度的鹫鸟的后代,再也没有了当年它们的祖先那种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

  我取出照相机拍了几张鹫鸟争食的镜头。

  三具人尸的皮肉已被啄食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具血红的骷髅以及三颗坚硬的头骨。不少鹫鸟的嘴巴和脸被人血染成了红色,看上去面目狰狞。

  接着,天葬师抡起铁斧,将人的骨骼放在大石板上砸得粉碎,然后让老鹰全部吃光....

  三具人身,两男一女,几天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也许他是个富者,家有牛羊成群;也许他是个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不管他是富者还是穷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青年,他()都有七情六欲,都能吃喝拉撒,可大限一到,概莫能外,再活蹦乱跳的人,一瞬间也变成了毫无知觉的尸体,未几又变成了血淋淋残缺不全的骨架,直至被重斧捣碎全部落进鹫鸟的肚子里……

  天葬古已有之。从佛法的角度看,人生难得,布施可贵,人活着时,难以用自己的身体来布施,人死之后,将人的身体布施给翱翔苍穹的飞禽,正时让死者最后一次积累大功德,这有助于让脱离了躯壳的识神更好地往生。这亦可以说是天葬这一殡葬形式所蕴含的内涵。

  再回到佛法所说的无常上来。何谓无常?眼前这天葬一幕,也正可说是对无常的一幅真实的写照。

  《金刚经》上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上万事万物,由生住到异灭,都在不停地动,不息地变,没有任何一成不变的东西。对突变、质变,人们往往容易看到,对渐变、量变,就往往容易被人忽视。你若只看到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似乎日久天长、永恒不改,你若以为某种冠免堂皇的东西真能千秋万代、永世长存,那你有时难免会陷在无常的烦恼和苦果里无法解脱。


十八、千载难得硫璃身

  这儿没有星期天,连国定假也不例外。每月藏历初十、廿五放两天假。听说藏历跟农历大致相合,有时差一二天。这一天,是农历八月二十五,跟藏历显然相合吧,佛学院放一天假。我打算去一趟色达县城,拜访县上的几个头面人物。

  九点钟我离开佛学院。下山很省力,不到半小时就走到洛若山脚下。只见已有二三十人等在公路边候车,都是从佛学院下来的,喇嘛和尚尼姑居士都有,三三两两,或站或坐,聚成好几个小圈圈。圆晋八点多就等在这里了,可还没搭上开往色达方向的卡车。

  有个戴眼镜的汉僧,身上仿佛有一股磁力,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人三十几岁,面目清秀,身材瘦削,披一件红色藏僧服。他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十分深邃,透过镜片,两道目光似乎能把你看穿。

  他法名善宝,今年六月来佛学院。在此之前,他走过三十几个寺庙,但只有当他来到五明佛学院以后,才感到只有这里才是修行人真正的极乐世界。

  他过去修的是净土宗,后来对密宗产生了兴趣。他说,不管是这个宗还是那个宗,总之都在佛门这一道大门里,不管修这个宗那个宗,他对诸佛、诸菩萨的信心是一样的。而从根本上说,佛教是一门经得起实践考验的真正的科学,太空人、飞船、飞碟等等,来时一片光,去时一道光,实际上皆是修行者达到菩萨果位后的某种显形。平常人的大脑只使用了很少一部份功能,修行成道者能够调动起人的全部智慧和潜能,所以能达到常人达不到的水准,例如五眼六通、一身可同时化为千百身等等。

  六月上旬,他去成都昭觉寺看望清定上师。清定上师对他说:六月十二日你一定要来成都。那段时候,他正在四川普光寺驻庙修行,离成都有两百多里路。到了六月十二日这一天,他如期赶到昭觉寺,原来,五明佛学院院长晋美彭措法王外出弘法归来经过成都,歇驻昭觉寺,清定上师要他来见见法王。拜见了法王后,法王赠给他一张照片,还在照片背面按上了手印。

  他回到普光寺后,悄悄收拾东西,打算尽快动身去色达五明佛学院出家。但是,他因为近几年一门心思修佛,基本上没去上班,没有工资,囊中羞涩,连买一张去色达的长途汽车票都很吃力。这可叫他犯了愁。正在这时,他贴在墙上的法王照片忽然对他说起话来:你出家修行不要为钱的事而担心,你虽是个凡夫,但你的心是清净的,到时候有人会来供养你……

  临走那一天,当地很多老乡来送行,而且拿出钱来送给他。当地很穷,他怎可收老乡的钱呢?可老乡们都说:昨天夜里,观音菩萨在梦中告诉我们,说你是晋美彭措大法王的弟子,要去法王身边修行,缺少盘缠,叫我们来供养你。他很受感动,仍不肯收,但泪水噗噗掉了下来。老乡们一定要他把钱收下,否则他们怎能回去呢?……

  他推辞不掉,不得不含泪收下了这一笔笔带着老乡体温的钱,一共六百四十块。靠这笔钱,他来到佛学院初步安顿下来。

  第二天,他登门拜访龙多活佛,想请活佛给他剃度。龙多活佛面露微笑,对他说:你已经剃度了。他摸摸自己的头皮,咦,头发不是还在么?活佛笑着说:刚才你一进屋子,我就为你念过经了。龙多活佛还为他的衣服作了加持,勉励他在这儿好好修行,日后定可有所成就。活佛说:你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到这儿来,若不好好修行,不仅对不起这儿的上师,也对不起你自己啊!

…………

  直到下午一点钟,开过来一辆空的东风牌大卡车,被大夥拦下来,在路旁等了老半天的二三十个人想去色达才算有了着落。汽车开五十分钟就到县城了,可你要步行的话,至少要走上四五个小时呢。

  因着和善宝师一路同行,我和他的谈话又得以继续下去。

  他向我谈起了他的颇不寻常的身世。他出生不久,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明,几个月便会走路说话,一条街上的邻里都很喜欢他,争着要抱他逗他玩。可以说他从小就吃遍了整条街上的“百家饭”。

  迫于生计,他还没满周岁,母亲就去重庆一家绵纺厂做工,把他托给一个邻里照看。谁知没过几个月,他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全身变得透明,五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父亲抱他去一家又一家医院就诊,所有的医生都对他束手无策。最后,眼看他已奄奄一息、无药可救,一家大医院提出,愿用两头牦牛将病孩换下,作医学标本用。在五十年代后期,二头牦牛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作父亲的心动了,但不敢作主,给在重庆的母亲拍了电报。母亲接到电报就赶回来了。她坚决不同意,再穷,也不可把亲生骨肉卖掉,既然医院治不好,那就不治了,要死也死在家里。于是把他从医院里抱了回来。

  这时,街上来了个疯疯颠颠的老头,穿着破破烂烂,像个叫化子,当地人都叫他“哈子”,意为举止行为不正常的人。“哈子”来到他家门口,不走了,对他家里说,他是来找他的徒弟的。他父母问老头,这儿哪有他的徒弟?老头说那个快病死的小孩就是他的徒弟,还说小孩身上有三块胎记,在什么部位,是怎么怎么个形状。他母亲很惊异,那老头说得一点不错,除了他这当母亲的,孩子身上有什么胎记,连孩子他爸也说不清楚呢。父母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反正儿子已没救了,不如就让老头抱去试试看吧。

  他六七岁那年,老头把他送回了家。那时他的病已痊愈,从外表看,除了平时不肯多说话,说起话来稍稍有点口吃,一切已跟常人无异。但实际上他跟常人已不一样,常常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譬如,旁人看那座山上,光秃秃的,连一棵树也没有──树在前些年“大跃进”的滚滚洪流中被砍倒了“大炼钢铁”去了,可他就能看出,那山上有座寺庙,当然,那只是一座曾经有过的建筑物,用现代的语言来称呼,或是一种“残留信息”吧?

  他回家后,若说跟常人还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小小年纪的他,对佛菩萨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仰慕和崇敬。那时,“文革”的浪潮已经兴起,当地许多寺庙已被造反派、红卫兵砸得粉碎。他常常晚上一个人跑十几里路去当地一所寺庙的旧址拜菩萨。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时,一到晚上就常有很多善男信女悄悄地来这座被毁的寺庙前顶礼膜拜,到了子时(半夜十一时至一时),从一块山崖上,可清晰地看到一个观音菩萨端坐莲台的像,持续一二个小时,然后化为一片光明溶入更高的虚空夜色。据说,当地公安局长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开始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后来他身着便装趁着夜色来这儿看个究竟,结果也亲眼看到了观音菩萨端坐莲台直至升空的像!打这以后,当地的公安人员、治安人员对前来进香拜佛的百姓不象过去那般气势汹汹了,也不再动不动就收缴信众的香烛供品了。

  他从小立下志向,最想当的是警察、记者、医生这三种职业,而当他长大以后,这三种职业他都正式或非正式地干过了,而且干得都很出色。拿看病来说,有些很重的病人,如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妇女、脚被车子碾伤几十年的老农等等,他念上几遍观音心咒,请诸佛菩萨一加持,疑难杂症马上就好了……

  他干得时间最长的,或者说,他的本职工作,是公安。大学毕业后被分配至某市公安部门工作,至今已十多年了,前些年还多次评为先进生产者并且是单位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他的师傅是全国公安战线的劳动模范,其貌不扬而武艺高强,跟着他师傅追缉坏人,往往旗开得胜、手到擒来。可惜师傅的为人过于正直,这年头正直的人吃不开,所以一直没给提上去。

  他一开始想当警察,是要作一个国家真理的捍卫者,作一个铁面无私的包青天。这不能不说带有很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等他真的干上了,干长了,理想与现实越来越脱节,他就越干越不想干了。他觉得人不是生下来就是恶的,犯罪,与社会和环境的关系很大,要减少犯罪,归根到底要靠改造社会。他认为佛法是改造社会最有效的手段。最好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对学生讲点佛法,提倡放生、发慈悲心。如果人人都能从小就遵守三皈、五戒、十善,那么这个国度就必然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礼义之邦,社会秩序就必然会比现在好得多。什么公、检、法,统统都用不着了!他曾三次离开单位想出家,每次都被找了回去。他这种单位的力量是四通八达、无所不能的。单位说:你怎能出家呢?你是公安干警,你出家不是丢我们的脸吗?其实,他出家并不想丢谁的脸,他只是为了寻求真理,只是想干自己想干的事了。这一次,他来五明佛学院正式出了家,总算遂了自己的心愿。

…………

  从年龙回到佛学院后,我去善宝师屋里坐坐,又跟他作了进一步的深谈。他的屋子建在学院东南面的半山坡上,面积不大,但屋里收拾得干乾净净,就像他这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清清爽爽,明明朗朗。

  他跟我谈起了他充满传奇色彩的家庭。他的父亲,兄弟姐妹共有十六人,有的在国民党中统、军统中担任要职,有的参加共产党为革命献出了生命。他的父亲曾是蒋介石侍卫团的成员,镇反时被打成“特务”,吃了很多苦头。后逃到马尔康,隐名埋姓,混口饭吃。在马尔康他父亲娶了他的母亲──一个地主家的放牛女,两人相依为命,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母亲在马尔康生过四个孩子,前三个都饿死了。五十年代后期,他家回到汉地谋饭吃。母亲进了重庆的一家纺织厂当纺纱工,一个月才四块钱工资,她在厂里一个月的生活费用掉两块,还有两块拿回去养家糊口。

  她母亲生他之前,做过一个怪梦,梦见一个鱼塘,鱼塘很小,可是鱼塘里的一条鱼很大,在小小的鱼塘里呆不住,拼命要从鱼塘的浅水里跳出来……当我在善宝师乾净简洁的小木屋里,听他敞开心扉,谈他的家庭和他本人的经历时,就象是在听一个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故事,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虽然已经出了家,可在他的胸膛里,依然跳动着一颗忧国忧民的火热的心。八九年四五月份,他曾在四川某地的一个山洞里闭关。深度入定之后,洞穴外的世界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展示出来。他看到了发生在北京的惨剧……

  末了,善宝师说,一定要多放生,这是第一结累功德的。你看这儿的牛羊,你若对它们念经,它们的眼光会变得特别亲切。有一次,他跟别人说起,佛学院里的那只黑山羊,以前是个修行的老比丘,结果那只山羊马上拱到他怀里来,十分亲热……

  一位一起去年龙的女居士,见我跟善宝谈了好长时间,问我:他跟你说了吗?他小时候曾经全身变得透明?

  我说我已听他说了。

  “你知道吗?”女居士说,“这是硫璃身呀!是千载难得的菩萨身啊!”


二十、山外人看山里人

  色达,这座高原小县城,它最高的民用建筑是去年建成的县邮电局,楼高三层,底层对外营业,二三层为弁公室和电话总机房、电报房。在此之前,除了三十年前造的二层楼的县委、县政府弁公楼,以及前两年临街新造的一幢二层楼房,县里再没有一座二层以上的房子了。

  以一匹向上腾飞的骏马雕塑为中心,两条铺了没几年的水泥路成十字交叉,分布在水泥路两侧的总共几十家百货商店、食品商店、民族用品商店、杂货店、饮食店、新华书店、电影院、邮电局、集贸市场、长途汽车站等等,以及同十字路口保持或近或远距离的政府机构和稀稀疏疏散见于各处的民宅,便构成了这座高原小县城的主旋律。

  全县人口不过三万几千,住在县城里的,大概不会超过二三千吧。

  从早到晚,诺大的百货商店里冷冷清清,没几个顾客来买东西,而这儿的东西大部份比内地贵得多。

  白天来往的卡车倒还有一些。色达出产木材,虽说老祖宗留下的原始森林已伐得所剩无多了,但总还能用砍下的大树换回一点当地所缺乏的日用品。

  法王在洛若山里弁起五明佛学院后,一开始尚不为外界所知,就连四川人也很少有谁知道。近几年,五明佛学院的名气一点点大起来,知道有色达这个地方的人也渐渐多起来。这为长期来相当落后闭塞的色达带来了一定的活力。县邮电局近几年收转的信件、汇款,几十倍几百倍地增加,于是才新盖了全县最高的邮电大楼。

  近年法王几乎每年都要举行一两次大法会,届时从四面八方来参加的信众多达数万乃至数十万。听说在色达也举行过大法会,那才是当地最盛大的节日呢,法会开始前和法会间隙都有涛涛人流涌进这座小县城,平日空空荡荡的街上人潮澎湃,商店里所有食品一售而空……

  我很想知道,住在色达县上的人们,尤其是县里的头儿脑儿们,是如何看待法王在洛若山中创建的这座为色达带来一定声誉的佛学院的。

  我跟香根活佛说了,我想采访县里的几个头面人物,不知他能否陪我一起去?香根活佛曾当过多年县佛教协会主任,跟方方面面都很熟悉。在一个全民信佛的社会里,他这个“头衔”在民众中享有的声望,是汉地的任何“主任”、“主席”、“书记”之类都无法与之相比的。活佛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先去拜访了县人大。人大主任不在,人大副主任益琼接待了我俩。

  这位县人大副主任四十几岁,黑脸堂,中等个,会说汉语,人颇直爽。他十年以前开始在这儿当副县长,分管计划工作,前几年从县政府调到县人大。谈起法王创的五明佛学院,他的态度是比较积极的。

  益琼说,佛学院以学习为主,由浅入深地学习藏汉文化和佛教知识,不同于一般的寺庙。八0年刚成立时,还不叫佛学院,叫“学经殿”,没几个人,八七年,班禅大师题词后,有了较快的发展,近几年学院规模扩大尤快。按国家规定,不宜再扩大。对五明佛学院,各方面的看法不完全一致。他个人认为,佛学与藏族民族文化紧密交织在一起,学佛学,对继承和发展藏族民族文化是有益的,这个学院也已培养了不少佛学高级人才,通过考试和答辩,发给了证书。这个学院起来,不要国家一分钱,也是很不容易的。

  我问益琼,他常去佛学院吗。他说他每年都要去一次。

  他又指着香根活佛说,香根·拉马交活佛想建一所“吉祥经院”,他很支持,认为这个项目很好,可将宗教、文化和经济结合起来,可以让世界上更多的人了解色达,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才来帮助开发色达,建成后,也能成为一个很有特色的旅游景点。

  走出人大副主任的弁公室,香根活佛又带我在同一幢楼里找到了县政协主席赤理。我刚对赤理说了来意,这位五十来岁的政协主席就站起身连连摆手说:宗教上的事归统战部管,你去找统战部吧。

  我说,政协不是包罗万象的么?听说晋美彭措法王还是县政协副主席呐,请你随便谈谈吧。

  他见我丝毫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只好又坐下来。

  赤理说,晋美彭措是自九0年三月起担任县政协副主席的,每次政协开会,只要能参加,他都来参加,若正在学院讲经走不开,事先也能请假。过去他并不出名,这几年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出名,色达也跟着出了名,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多,过去,甚至不少四川人也不知道色达。至于宏扬佛教与发展经济的关系,这很难讲,佛教的“五戒”中有一条是不杀生,你不杀生,怎么发展畜牧业哪?但是,佛教对促进安定团结、社会稳定,还是起了积极的作用。

  赤理又话中有话地说,霍西乡有个名叫秋恰的大喇嘛,是晋美彭措的金刚兄弟,不过他跟晋美彭措的生活方式不一样,冬天连皮毛也不穿。对晋美彭措,他个人认为他是热爱国家、热爱宗教、热爱自己家乡的,他对整个中华民族文化和藏族文化都是热爱的。

  跟政协主席告别后,我想接着去拜访县委和县政府的领导,香根活佛就领我去了另一幢弁公楼。很好找,每间弁公室的门框上方都钉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某某书记某某副书记或某某县长某某副县长的大名。不过,县委书记、几位副书记的门都紧紧关着,一个都不在。县长和几位副县长的门也都关着,同样一个人影见不着。

  县委、县府的头儿一个都没见着,未免是个缺憾。香根活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带我去见见色达的老书记怎么样?

  那当然好啦。我说。

  香根活佛告诉我,老书记名叫阿白,是个很好的人,曾在色达当过多年县委书记、县长,还当过两届县政协主席,前两年刚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

  进了一个宽敞的大院,走过一片草地,眼前是一幢漆成紫红色的木头房子,门框和窗框上都涂绘着色彩美丽的图案,屋顶上铺着黑色瓦片,尖顶上是一长溜压顶的黄瓦。一只狗在屋前晒太阳,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

  门帘正掀开着。

  老书记出去了,夫人在家。她为香根活佛和我沏上奶茶,还拿出重庆冠生园出品的月饼招待我们。

  “他出去走走,就要回来的。”夫人一口汉语说得挺熟练。她用小刀把月饼切成小块,一定要我尝尝味道。“奥,你是从上海来的,那很远吧。”夫人看上去年岁还不太大,她的脸色也不像一般的藏人那么黑,若非她那身道地的藏族服装,粗看之下,再听她说一口汉语,跟汉人似乎没什么两样。她因为患糖尿病,提前退休,在家闲赋已十多年了。

  老书记果然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年轻时乾草原上的力气活肯定是把好手。他的服装跟夫人正好相反,完全汉化,白衬衫外套一件机织羊毛开衫,下穿西式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他的头发已半花白,脸堂红黑,说起话来声音低沈宏亮,当年在台上作报告时,这声音一定是很有感染力的。他一口汉语也说得很好。

  “喝茶,喝茶。”他爽朗地说。“这奶茶喝得惯吗?上海可没奶茶的吧?”

  我说我很喜欢喝这儿的奶茶,别有一番滋味。

  他今年六十二岁,退下来已有三年了,刚离开工作岗位时,还不大习惯,现在已经适应目前这种悠闲的生活了。他的“资历”挺老,三十多年前就已担任甘孜州一个县的县委副书记,“文革”中遭造反派残酷殴打,两根肋骨被打断,两只耳朵几乎被打聋。他来色达工作有二十多年了,刚来时,县城里除了县委弁公楼稍像样点,街上只有几间小房子,再没其它称得上“建筑”的东西。县里有个四十千瓦的柴油小发电机,冬天没电,晚上也没电,只有下午可供一点电。公路也没有,下乡全靠骑马。

  当他说起这些往事时,不免有点感慨,他觉得执政党长期以来运动太多,为当地百姓做的好事太少了,今日色达虽然比过去有了不少变化,但还是太落后了。他认为色达要发展,就一定要发挥自己的优势,搞一些效益好而又切实可行的项目,过去县里曾搞过几个小的畜牧深加工项目,但没坚持到底,夭折了,要总结这方面的经验教训。

  我问他是否到五明佛学院去过。

  “我到五明佛学院去过,很好嘛。”阿白说。“佛学院的课程很全面,不仅学修佛学理论,还学习史地、医药、语文、算术等等,要学六年才毕业,培养了不少高级人才。藏地是人人信佛的,可汉地不同。佛学院吸引了全国很多人来这儿,可见它确是搞得不错的嘛。”

  我问夫人,你信佛吗?

  她点点头,指了指戴在脖子上的一串佛珠。

  我又问,老书记也信佛吗?

  夫人代他丈夫点了点头,并以手指指他丈夫的胸口,我这才发现,阿白的脖子上也戴了一串佛珠,因为塞在羊毛开衫的里面,不仔细看,还看不出呢。

  我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这位阿白,好歹还当过多年共产党以无神论相标榜的一个县委书记么,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最终还是皈依在佛的怀抱里。

  老书记又对我说,他认为佛教中有很多合理的因素,象佛教的不杀生、不说假话、不偷盗、不奸淫妇女、不喝酒等戒律,推而广之,对保持良好的社会风气很有好处,别的不说,这儿的犯罪率就比汉地低得多……

  在色达县城,我还采访了县国土城建局的黄英女士。我刚到色达时,曾跟她在香根活佛家打过照面,当时聊了几句,意犹未尽,这回我特意去她的弁公室里找到了。

  秋天的色达,天气已带了几分凉意,在黄英女士的弁公室里,火炉已生起来,一则,可烧点开水,二则,房间里暖和些。

  她是五十年代援藏干部的后代,三十几年了,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也工作在这儿,以后,很可能也像她们的父辈一样,一直干到退休,最后按国家政策规定回原籍定居养老。

  她的父亲是五三年作为头一批援藏干部来这儿的,那时才二十一岁,生龙活虎,血气方刚。他们头一批一共来了十几个,住在帐篷里,条件及其艰苦。好在那时的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咬咬牙也就坚持下来了。

  “不过,现在再也不必谈什么‘理想’不‘理想’之类的大话了。”黄英女士不无感叹地对我说。“什么主义理想,统统是骗人的,我作为援藏干部的后代,留到现在,说穿了,是为了生存,有口饭吃。而实际上,这儿的当地人始终把我们看作是汉人,而内地人却早已把我们看作是藏民了。即使我们想回去,人到中年了,回到那个似乎属于我们却又不属于我们的地方,我们能干点什么哪?算了,这儿退休早,还有十来年就可退休了,等到退休再回去……”

  说到这里,黄英往火炉里加了块木头。“不过,毕竟在这儿生活工作了几十年,对这儿的一草一木还是有感情的。不可否认,五十年代的援藏干部及其子女,对当地经济的发展也确实作出了一点贡献。现在我们这里的业务骨干,真正搞专业的,不过两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女的,也是援藏干部子女。”

  “你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对这儿的气候已经适应了?”

  “怎么说哪,这儿到了冬天,最冷时零下三十几度,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一辈子都不可能真正适应这么冷的天气。有时,这里照顾我们,让我们回内地过冬。过了冬,回到这里,一上高原,人又会觉得难受,甚至鼻子出血……可有什么办法哪,你不能不咬咬牙在这儿继续生活工作下去……”

  她承认,最近十来年,她们生活上得到比较显著的改善,有线电视家家都接通了,可看的频道也不少;过去从来吃不到水果蔬菜,这几年副食品供应好多了;自来水也用上了,供电也比过去正常了;县城的马路,由泥地变成了水泥路,新房子也盖起了不少……

  当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无意中流露出对色达近年来发展变化的自豪和喜悦。不管怎么说,她生于斯,长于斯,谁也不能说她不是一个色达人。她像当地藏民一样心直口快、能歌善舞,她的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在不少方面亦已藏化。她的丈夫是康定人,现在色达的粮食部门工作。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康定读初中,一个刚刚考取了康定农校。援藏干部的第三代正沿着祖辈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

  我请她谈谈对佛教和五明佛学院的看法。

  “这儿的冬天那么冷,居然有那么多大学生到这儿来,太不可思议了。对佛教,我是相信的,这儿人人信佛,没人不信佛。比起来,从内地来佛学院修学的人好像更虔诚。但我觉得‘前世’、‘后世’、‘六道轮回’有点玄,有的人说是可以看得出的,也许是吧。反正,我想一个人只要多行善,总是好的吧。”


廿一、香根活佛的心愿

  我曾在色达县城香根·拉马交活佛的宅第里住过几个晚上,十分意外地发现,研究藏学者都知道班禅、达赖、章嘉为藏地最出名的三大活佛转世世系,却未必了解香根活佛的转世之“资历”,甚至在上述三大世系之上!

  香根活佛很想在当地建一座“藏密吉祥经院”。头一次去活佛家时,他已跟我谈起他的这个打算,我认为他的想法很好。因当时我急于要去佛学院,未及详谈。

  香根活佛的设想是,就在色达县城他家的所在地,建造一所糅古代传统和现代技术于一体的多功能大型寺院,楼高九层,由大雄宝殿、释迦佛殿、莲花生大师殿、观音菩萨殿、阿弥陀佛殿、班禅大师纪念塔、藏经楼、图书馆、藏密研究生院、译经院、闭关房及生活区等组成。

  这不是一所一般的寺院,它最突出的功能是:为有缘来藏地修学密宗的中外佛教弟子提供一个理想的场所,使他们来此之后,每人可安排一间独用闭关房,以一个上师带几名学员的方式,在上师直接传承加持下进行修炼。香根活佛说,凭着他前世的号召力和他本人的社会关系,以及色达县上就居住着好些高僧和活佛的有利条件,他可以把不少密宗大德请来担任藏密研究生院的教员。这里还将配备一定的翻译力量,使来自使用汉语、英语、法语等语系地区的人们不至因语言障碍而无法入门修行。这里的生活设施和通讯设施也将达到一定的标准,以适应现代人的最基本的需要。

  这所经院的一突出点是:它并不是某宗某派的附属物,而是一座集宁玛派、格鲁派、葛举派、萨迦派等密宗教派之大成的佛教综合道场,对密宗内的各教各派不分高下、一视同仁。来此求学者可根据各人不同的因缘选修最适合自己的法门。香根活佛本人,就接受过数种教派的传承。

  它对外界的又一吸引力是:地处川、藏、青、甘四省交界处,有汽车公路与外地沟通,交通比较方便;同时,它位于青藏高原东端,是一个纯牧区,无任何工业污染;而它四周延绵不绝的群山以及奇特的地理地貌,亦是建设大型寺院的有利条件。

  为了建设这么一座在国内尚属空白的大型经院,香根活佛已从县里搞到了紧靠他住宅西面的一块一万多平方米地皮的批文。这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周围已用沟网圈了起来,偶尔,有临时过往的牧民在这里搭个搭帐篷住上几天。紧靠他住宅东面的一户人家,占地几百平方米,也已被他把房子连同地皮都买了下来,他打算把藏密研究生院建在这里。

  高原虽然地广人然,但地方政府对在县城里盖寺庙还是控制颇严的。现在,盖房子的地皮已到手,可以说这个项目的先决条件已经具备了。

  当然需要一定的资金。香根活佛对筹集这笔资金很有信心。他说,历来为建寺庙捐资者,都有功德无量。凭籍前世留下的授记和预言,他有责任为把藏传佛法传向汉地和全世界作出应有的贡献。

  我请香根活佛谈谈他前世的情况。真是不说不知道,说说不得了。他的前世的“资历”,跟几百年来藏地活佛转世最出名的达赖、班禅和章嘉这三大世系相比,甚至还要高出一点!

  他的前世第一世为代玛堪钦(1364~1432,通常译为达玛仁钦),是宗喀巴大师的首席大弟子。生于后藏,十岁出家,以长于辩论著称。二十五岁受比丘戒后不久就成为宗喀巴大师的上首弟子,为协助大师创建格鲁派出了一定的力。土猪年(1419)宗喀巴大师圆寂后,他代之升任甘丹寺法台十三年,从此被称为“贾曹”,意为“接替法王”。六十九岁时在布达拉宫圆寂。

  在代玛堪钦之后成为宗喀巴大师得力弟子的克珠杰·格勒巴桑(1385~1438),亦是大师弟子中的佼佼者,代玛堪钦去世之后,他继任甘丹寺法台。后人将宗喀巴和他的这两个弟子合称“师徒三尊”。克珠杰·格勒巴桑,即班禅喇嘛的第一世也。

  宗喀巴大师的众多弟子中间,还有几位高足亦不可不提。格敦主巴(1392~1474),曾先后师从宗喀巴和贾曹·代玛堪钦,兴建札什伦布寺并任首任法台长达三十八年。他即是达赖喇嘛的第一世。释迦益西(1352~1435),曾代表宗喀巴大师应明朝永乐帝之请去北京传法。他乃为章嘉活佛的第一世。

  相传代玛堪钦是由阿弥陀佛化现的马头观世音菩萨转世人间。代玛堪钦奉宗喀巴大师之命在青海玉树地区建立拉布寺时(1419),泥塑佛像内装有宗喀巴所赐的头发、衣物等物,极为灵异珍贵。该寺多次受到明、清朝廷的赐封,其鼎盛时期拥有拉寺、让娘寺、休马寺、刚拉寺、仁乃寺、石渠寺等十八座子寺,当之无愧地与登寺、哲蚌寺、色拉寺同为格鲁巴的根本道场之一。今日的著作说起格鲁派的道场,大多只谈登寺、哲蚌寺、色拉寺三大寺,对拉布寺几乎只字不提,这显然有失公允。

  由代玛堪钦至香根活佛,已为第十五世转世。前四世活佛皆以“代玛”之名相袭,代玛,为莲花之意。自第五世起,改“代玛”为“香根”,其意为怙主、救世主。十五世香根·拉马交活佛的出世也颇为殊胜。他于四十几年前诞生在青藏高原一个名叫曲仓的部落里,在母腹中五个月时,就被前世寺庙中的僧人依前世活佛预言和各种徵兆认定为十四世香根活佛的转世。其母分娩之时,空中出现种种祥端,令部落四周的族民惊叹不已。

  十多年前,色达县新修建的大白塔落成开光,县委书记和县长亲率本县各级领导莅临有几千人参加的隆重的开光典礼。忽然,大白塔上空落下一条白色的哈达,不偏不倚,不前不后,恰恰落在香根活佛的肩上!在场很多人都目睹了这一奇迹。香根活佛见自己肩上忽然多了根哈达,很奇怪,回过头去问站在身后的县委副书记,这哈达可是他给的?副书记摇摇头,他也纳闷着哪,天上咋会掉哈达下来呀?只有站在香根活佛边上的丹必宁玛活佛,心有所悟,含笑不语,轻轻撩起哈达一端,将它围上香根活佛的脖子……

  在藏族同胞的生活中,小小一根哈达,通常象征着祝愿和吉祥。对香根活佛来说,一根小小哈达,与他似乎情有独钟、垂爱有加。八四年,他在北京壅和宫觐见班禅大师时,班禅大师的目光从全场百余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的身上。在众目暌睽之下,大师朝他走来,将一根洁白的哈达亲手围在他的脖子上……九十年代初,壅和宫弥勒菩萨殿至香根活佛,已为第十五世转世开光,香根活佛正好在京,自然不会错过这一机会。他挤在簇拥的人群中,象别人一样,将自己携来的一根哈达往高高的弥勒佛像抛去。谁都没想到,他随手抛出的那根哈达,就象一只白色的小鸟,飘飘忽忽地穿过弥勒佛像胸前离地至少七八米高的木雕飘带,然后稳稳当当地悬挂在那根木飘带上!众人一见,纷纷鼓掌。不少人也拿哈达使劲往佛像身上抛,可再没一根哈达能挂在佛像身上不掉下来。听说,这根哈达在弥勒佛身上挂了好些年,不知现在还在否?

  香根活佛经常对别人说,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他只是发了一个大愿,想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建一座吉祥经院,为海内外有缘弟子来藏地学法提供一点方便,此院建成,他今生之愿足矣。

  香根活佛平时也确实以一个普通人的面目出现在人们面前,使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的亲切和蔼、谦虚诚恳。但从他普通人的外表下面,仍可体会到他那博大的胸襟、广大的慈悲心和令人惊叹的摄服力。天津来的李甲先生告诉我,香根活佛平时是真人不露相,藏而不露,偶尔露一手,准叫你大吃一惊。前年,香根活佛去河北廊妒寺弘法,在一个大厅里作报告时,当场腾空飞起!汉地的人只知道飞机能飞,鸟儿会飞,何曾见过不长翅膀的人也能飞!很多过去不信佛或不大信佛的人当即皈依了三宝。去年,活佛去天津,曾经很严肃对李甲的一个同事说:千万不要叫你母亲退休。可那位同事的母亲一心想“早退休早享福”,还是办了退休,结果退休不到一个月就突然死了!莲师经堂开光时,天上下雨,可经堂上空的这一小块就是没雨!四周地上都湿了,经堂前就是干干的。李甲来这里后,有一天跟香根活佛在屋里交谈,活佛突然走了出去,他不知怎么回事,也跟了出去,只见活佛正在开院子的大门,有个电工拿着东西要进来。他很奇怪,看门的狗明明一声都没叫唤呀……

  香根活佛的女弟子多吉卓玛告诉我,两年前她从广州离家出走时,已被医院确诊患了白血病,医生说她活不了一两年。她曾投奔温州、普陀等地的尼姑庵,一个都没让她长住,说是庙小容她不下,请她择高就。后经种种曲折,最后来到色达,被香根活佛收留下来。在香根活佛身边,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好起来,今年去医院查了一下,白血病居然已不翼而飞!

  我步出香根活佛家的大门,走到他宅第西面的一大块空地旁站住了。碧蓝的天空,明镜如海。远处的群山,逶逶起伏,气象万千。有座山前搭了个钻井架子,那是有人在试图开掘黄金。我竭力辨认着,那座山峦像一匹马,留住了几百年前从蒙古来的部落兄弟的脚步?在那座山的山脚下,蒙古兄弟挖出了一块形状如马的黄金?色达,色达,金色的马。由马头观世音菩萨转世的第十五世活佛驻法此处,这里是不是也有什么殊缘玄机?如若香根活佛的心愿得以实现,那一天在色达的中心竖起一座九层高的吉祥经院,那可真是在色达的金马鞍上镶上了一颗灿烂无比的明珠!


廿二、天上飞来的“黑籽”?

  我至今仍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从年龙、色达回到佛学院,离开这里已有三天了。我又回到了我住的那间小木屋。这屋子的主人是个藏族喇嘛,最近有事出去了,屋子便空关着。我来佛学院之前,有个上海中医学院的大学生已借住在这里,经热心的孙居士介绍,我也住了进去。九月,学校开学,大学生要回校上课去,这屋子便由我一人住了。等这位落拓不羁的大学生走后,我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下,稍许弄得乾净了点。几块铺在地上当床垫的毛毡,拿到屋外噼噼啪啪拍打一阵,又放在太阳下晒了大半天。上次去色达时我已买了六尺花布,是当床单用的,也洗了一下,太阳底下一晒就干了。至于盖的,是从丹真嘉措活佛那儿借来的白被子,倒是原来就乾净得很。

  天气很好,中午的阳光火辣辣的。三天没在这儿睡了,我想把被子拿到屋外晒晒。咦,这是什么?掀开被子,我忽然发现床单上有一摊屑屑砾砾的东西。凑近了仔细看,是一些黑色的小颗粒,不下几十颗,比芝麻略小一点,形状有点象某种植物的种籽。用鼻子闻闻,无异味,似乎还有点细微的清香。我吃不准这是什么,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它们包了起来。

  这,该不会是老鼠搬来的什么东西吧?好像不是。这屋里恐怕没有老鼠,我在这里已睡了几个星期了,夜里从没听到老鼠的吱吱声或啃东西的声音。再说,这黑色的小颗粒,也不象是老鼠的食粮啊。会不会是有谁跟我开的玩笑?这种可能性更微乎其微了。一则,房门是上锁的,别人进不来。二则,这儿的人空下来就一门心思修持佛法,谁有闲情逸志来开这种玩笑?何况我来这儿时间不长,跟我打过交道的才有几个人?

  我去找善宝,让他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有个藏民也在他那儿。那藏民名叫拉巴,五十几岁,是个在国家邮电部门干了几十年的老邮差,也是个具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会说汉语,但不会写。他想退出共产党,找善宝,是要找个有文化的人帮他写一份退党报告。我问这位老邮差,干嘛要退党?他说他身体不好,不久前办妥了退休,这样可以到五明佛学院来专心修佛了,党章规定党员不准信佛,他已皈依佛门,当然要退出这个党。他说,为共产党干了几十年,现在退休了,有一种难得的解脱感,他再也不愿去参加什么组织生活、政治学习,再也不愿继续去作违心事说违心话……

  送走老邮差,我把在被子里发现黑籽的事跟善宝说了。

  “是吗?这事可太有意思了。”善宝仔细观察着我包在纸里的那些黑色小颗粒,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从年龙回来后,我的被子里发现了什么?”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纸包来,给我看,“你看,大米!”“大米?”

  “是的,在被子里发现了一小摊大米。”他带点兴奋地说,“当时我就不相信这是老鼠搬来的,因为我的屋子里没有老鼠么,而且老鼠也不会搬运这么多呀。我还发觉,我被子里的大米不是我米袋里的米!现在你的被子里又发现了黑籽,这就更加清楚了,这是我们去年龙拜访佛父佛母之后出现的胜兆啊!”

  他叮嘱我,一定要保存好这些黑籽,它们看上去有点象植物的种籽,可这绝不是寻常之物,它们一定会给主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福报!

  我把这些黑籽小心翼翼地收藏好。这一不寻常的飞来之物,不能不令人想起发生在这儿的好几桩颇为神奇的事情……

  在大经堂旁边有一口泉水,大家都叫它“龙泉”。据说这口泉水有点来历,虽然泉眼不大,却终年不竭,哪怕是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也从不结冻。紧贴泉眼打了一口井,水满自止。法王在十几年前创办佛学院时,几十个人就吃用这口井里的水,水不觉多;十多年后,佛学院学员已达数千,以这口井为源头修建了若干条水渠、水管通往四面八方,满足几千人的需要,水仍然不觉少!

  前几年,这儿来了几位老太,白天在汉经堂听索达吉堪布上课,晚上就睡在汉经堂。汉经堂离大经堂不远,离那口泉井更近,要去拎桶水或洗洗菜什么的挺方便的。

  奇怪的是,这几位老太同时病了,且病症相同,个个头痛欲裂,而以往她们中无一人有这种病史。大经堂里有个小医务室,备有一些常用药品。几位老太去要了点医治头痛的药片,可吃下去都不见好。有人说这也许是高原反应,早点回去吧,头痛自然会好的。几位老太都不想回去,来一趟不容易,既然来了,就要多呆几天,多学点佛法,多求点菩萨的保佑。不过,头痛得厉害,上课听不进、吃饭吃不下、睡觉睡不着,这咋办?

  此事被副院长龙多活佛知道了。他找人把这几位老太叫来,对她们说:你们咋会把看守龙泉的护法给得罪了?这是护法给你们的一点小小的警诫啊!

  几位老太叫苦不迭。原来,前些时候她们曾相约着一起洗被子,刷洗时大概靠泉井太近,肥皂水把井水给弄脏了。谁想得到呢,洗洗被子,居然就把看井的护法给惹火了!

  龙多活佛跑到龙泉跟前,必恭必敬地将井台擦拭乾净,然后为这几个老太念了经,老太们的头痛顿时烟消云散……

  我听说了有关龙泉的这个故事后,第二天,汉经堂一下课,就跑去看这口不寻常的井。只见这井已被半人高的木栅栏围起来,井上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彻起一座二尺高的井台,上面插着十几面迎风招展的经幡。有些经幡已成了碎布条,颜色也已褪得差不多了,可见日晒雨淋,插在那上面的时间不短了;也有两三面经幡的色彩还鲜艳得很,显然是新近才插上去的。

  在木栅栏之外,离开那口龙泉有几丈远,已用水泥重新砌了一个水池,通过管道把龙泉的水引到这水池里,然后再让大家用。

  这水清澈甘冽,喝在嘴里,甜津津的,比大城市装在玻璃瓶瓶里的什么“矿泉水”,不知好喝多少倍呢。

  没人再头痛。看来龙泉的守护神已息怒了吧。

  有关法王的种种传说带有更大的神奇色彩。

  据说在道孚县有座果吾山,历史上曾有不少高僧来此修行,包括晋美彭措大法王的前世古·根桑索南在内,不少大成就者曾将脚印留在岩石上。八年前,法王前往道孚为果吾山举行开光沐浴,也以神变在清灰色的岩石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据当时在场的目击者告诉我,法王在岩石上踩出脚印,并不是靠武功中的所谓“硬功”──一脚蹬下去在石头上使劲弄出痕迹来,而是先在岩石上站稳,一动不动,闭口不言,进入某种入定状态,跟菩萨的信息取得沟通,然后,他的脚一下子就踩进石头留下足迹了。而今,法王在果吾山上留下的脚印已成为人们的朝圣之处。

  能在石头上留下脚印,这当然已非寻常之辈所能想象,不过,听说今日能在岩石上踩出脚印者,并非法王一人而已。能凭法力从空中取出伏藏,这才是法王更异于一般藏地高僧的地方。

  在本书开头简略回顾藏地密宗历史的形成演变时,已经讲到,一千二百年前莲花生大师来藏地播下佛教密宗的种籽后,曾在离开藏地时埋下了不少“伏藏品”,如佛教经书、佛像、法器、财宝等等,这些藏品埋藏于地下、水下、山里和空中。根据莲花生大师的预言,在今后一万年里,这些“伏藏品”将被后世的大成就者陆续发掘出来。

  听说,近年晋美彭措大法王曾多次从空中“取”出“伏藏品”,如在五明佛学院举行会供时,空中有一闪光的宝匣落在法王手中,在新龙登上扎嘎山时,从山里取出一个莲花生大师像和三个宝匣,在多德卓岩山,法王取到内藏大圆满之精华的螺形石箧……这些极为珍贵的藏品现在都保存在五明佛学院里。从常人的眼光来看,取伏藏,简直是“无中生有”,难以想象。可是,不少人亲眼看到这一场面后,除了赞叹法王的法力不可思议并由此生起对佛法更大的信心,谁还会说这是不可能的“无中生有”呢?

  而尤令无数信众感奋的是,去年法王在新龙举行为期十天的大法会时,到法会最后一天,空中突然落下许多白色小圆珠,大小如一颗六神丸,质地坚硬如石,色泽晶莹剔透。很多人都捡到了。据说这是“佛法舍利”,极为珍贵,而天降舍利,在藏地历史上也是十分罕见的胜景。我这次去佛学院,跟几位藏胞结下善缘,有当场拣到者送了几颗给我。当我把白色的小圆珠放在自己眼前细细观察时,我不能不感叹佛法的不可思议。

  当年,释迦牟尼成道之后,在他四十多年度化众生的事业中,轻易不显示神通。佛陀认为,神通并非佛门独有,外道也有,有些外道的神通还相当厉害,凡夫众生若不明因果而执着神通,会忘失佛法。但在有些时候,佛陀也显示一点神通,如他在教化阿怙利玛拉和诃玛时,就先用神通震慑对象,然后再用正法点化他们。据《妙法莲华经》记载,佛陀晚年在宣说大法时,偶尔示现神端,眉间白毫放出熠熠光芒,大地都为之震动……

  听说前些年有个来佛学院进修的小活佛,在旁人鼓动之下,曾在大经堂前的一块石头上,踩出了一个脚印,法王知道后很不高兴,批评了这个小活佛,不准他以后再随便显示神通。但当有一次一个某教的高人来佛学院挑战,当着法王的面在石头上踩出脚印时,法王将怀抱的小狗放到地上,让小狗绕那人走了一圈,也在石头地上踩出了几个清晰的狗脚印!法王对来者说:有的人人道没学好,狗道倒是学会了。羞得那人无话可说抱惭而去……


廿三、宁可放弃一万四千美元奖学金

  当今的大学毕业生,若能出国留学,很少有人愿意放弃这种机会的。而这位戒圆师,不仅放弃了国外大学的博士生录取通知书,甚至放弃了每年一万四千美元的高额奖学金,跑到色达来出家了!

  个儿高高,脸庞修长,双目炯炯有神,脸上一股英俊之气。他像善宝一样也穿一件红色藏僧服。看来善宝已跟他打过招呼,我一去,他就拿出一包东西让我看,并同意我作一点摘录。那包里有他北京大学大气物理学专业的毕业证书,毕业证书上签着北大校长丁石孙的大名;有他九一年获得北大第三届科研成果三等奖的奖状;有他在北大人口研究所被评为工程师的职称证书;有美国某大学社会学系寄给他的攻读博士入取通知书;还有他母亲、同事的几封来信。

  他是八五年从北大大气物理学专业毕业的。毕业后留在系里工作了五年;然后调本校人口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电脑编程。他获得的科研成果三等奖,是为中国极地情报中心图书馆研制成自动化集成系统。

  “你是什么时候来五明佛学院的?”我问。

  “今年三月。”

  “什么时候拿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来这儿之前。”

  “安排你什么时候入学?”

  “今年秋季。”

  “既然你想出国留学而且已经获准去美国读博士,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出家呢?”

  我觉得有点不大明白,美国博士与中国和尚,这两者之间的反差太大了。

  “这话说来就长了,来这儿出家,不是我一时的冲动……”

  八十年代前期,他在北大念书时,随着国内气功热的兴起,练过一段时候气功,也看过一些佛道方面的书籍,后来逐渐对佛学的兴趣越来越浓,觉得佛教很有道理,对世界的解释很圆满,比以前在课堂上学的那套理论不知高明多少倍。对西方的哲学、宗教,他也作过一点研究,认为远远不能跟佛教比。“西方的美元,是用得着的,”他带点幽默感说,“但西方的科学和基督教,解决不了当今世界的人文主义危机。”

  他对佛学看得越多,就越感到佛法的博大精深,并且领会出佛学不是一门单纯的理论,而是一门必须实修实证的科学。他下决心要好好修行。但是,周围的环境乱哄哄闹纷纷的,难以入静入定。

  大学毕业时,气象部门要他去那里工作,这跟他的专业是相符的,可是,他选择了留在系图书馆里工作。他认为图书馆比较清净,可有较多的时间看书、修行。后来,他感到图书馆也太闹了,就调到人口研究所的电脑机房里工作,这里更不易受到外界的干扰。

  到人口研究所后,跟北大哲学系毕业的明海法师有了较多的接触,从明海法师那里,他逐渐生起了对密宗的兴趣和信心。明海法师是三四年前在河北赵县柏林寺出家的,因母亲不允,一定要儿子还俗回家,他矢志不移,愿将手掌砍下还给父母,母亲只得作罢。他自己那时还没想要出家,心想就当个居士吧,在家里好好修行,也可有所成就。

  他的父母都是四川某市的教师,祖上是教育世家。父母对他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不说光宗耀祖吧,总希望这个自小聪颖过人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能有个像样的工作,为父母脸上挣点光。可是,他对今后过若干年能不能当上一个教授并没多大兴趣,没听人们说嘛,“教授教授,越教越瘦”、“最坏的是党员,最穷的是教授”!他对今后一辈子搞科研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现在的升级也好,评职称也好,有几个人是靠实际的科研水平和科研成果上去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他的智慧,他有把握不论在哪个科学领域里都能超过别人有所成就。

  为了不违母命,他谈过对象。旁人为他介绍的对象不算少,有些还挺风流的。说到这儿,戒圆把他过去拍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有几张照片,是在海滩上和公园里照的,他一头长发,一身时装,很潇洒的。有张照片上,他边上还站着个漂亮的女孩子。

  “这是你的女友?”我问。

  “那是我妹妹。”他说,“我跟女朋友拍一起的照片早就被我烧光了。”

  谈了些对象,他不想陷得太深,谈过也就算了。

  可是,他母亲不答应,一定要他好好谈个对象,而且要快点确定关系,她等着抱孙子呢。

  他实在不想让家庭的藩笼把自己束缚起来。怎么办呢,他想,乾脆出国吧,出国留学,也总比结婚生孩子强。他原先不想出国,要出国的话,凭他的成绩,早就出去了,还会等到现在?

  于是他就按一套办出国留学的程序行动起来。该寄的材料都寄了,托福考试也通过了,就等通知了。

  今年年初,北大“禅学社”的一个老师来找他,问他可知道在川西北高原上有个“五明佛学院”?听说十分殊胜。现在这个佛学院的几位高僧到北京来了……

  他一听到这个消息,顿觉十分振奋。他找到了索达吉堪布和丹真嘉措活佛,相见之下,真是相见恨晚。

  不久,学校放寒假,他就利用假期去了一趟色达,在佛学院里呆了十天。一见到晋美彭措大法王,他的心就被法王的威仪和慈祥紧紧攫住了。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活佛,他心里想的,还没说出来,法王就都知道,太不可思议了。

  由色达回到北京,他就决定辞职,然后再去色达五明佛学院。

  或许这真是一种天意?

  上午,他去单位提出申请停薪留职。

  下午,他收到邮递员送来的美国某大学社会学系的录取通知书。

  不过,此时他要去色达的决心已定,美利坚的校园已经引不起他的热情了。

  三月份,他再次来到色达五明佛学院,当天见到法王,他就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也可说是他参加工作多年的全部积蓄,都供养给了法王,连一分钱也不剩下!他以这种果断的行为,阻断了自己的退路!

  “当你后来知道美国大学给你这么高的奖学金时,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他很坚定地摇头。“那时我已经龙多活佛剃度出家了,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平静得很。”

  “你出家,在你父母面前怎样交待呢?”

  “他们一贻d始还不知道我出家,母亲还来信要我回家娶媳妇呢。”

…………

  当他回顾他来这儿半年多走过的路,深感自己这条路走对了。半年出家学法修行,收获之大,超过有生以来三十年的总和。过去他由显宗的理上明白了事理,并因之进入了佛门,对密宗的接触毕竟有限。来此之后,才领会到密宗的殊胜。就拿显宗和密宗的法相来说,正如索达吉堪布所说,显宗的法相多为温和相,密宗多为愤怒相,而在末法时代,需要的就是愤怒相。来此半年多,他感到自己的心像花儿一样开放了,日日沐浴在佛的光泽之下。人类不是始终在追求幸福吗?他到这儿出家后才体会到以往没有的真正的幸福。明海法师的母亲一开始虽坚决反对儿子出家,后来因着观音菩萨的感应,也成了佛的一个虔诚弟子,跟先前宛若两人。他希望自己的父母也能像儿子一样学佛修佛,这才是摆脱烦恼获得快乐的光明大道。

  为了款待两位客人,戒圆用高压锅烧好饭后,还特意炸了点花生米。

  吃饭时,我觉得米饭有一股陈腐味,饭里小石子也挺多的。我问戒圆,这米是哪买的?

  这是“半价米”。善宝解释给我听。当年备战备荒,稻谷在战备仓库里搁得年头久了,就带了点霉味,而且石子也多。不过,价钱便宜,每斤只要几角钱,所以学院里很多人都买这米吃。听说粮店很高兴,若没佛学院里这批穷光蛋,这米已很难卖得出去……


廿五、曲君老喇嘛又穿上了僧服

  由于语言障碍,我在佛学院里接触的藏族喇嘛不多。我曾走进几个素不相识的喇嘛住处,无一例外受到热情接待,请你喝茶,请你吃糌粑。可是苦于没法交流,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我听不懂他说的,他听不懂我说的,最后只好大家摊摊手,哈哈一笑,拜拜。

  结识了一个能说点汉语的小喇嘛,十六岁,名叫才旺索拉,意思是福寿,老家在道孚县塔公乡,家中还有三个弟妹,最小的才四岁。这少年挺聪明,来此两年,已学会不少常用汉语,跟汉人大致上可进行交流了。他有两个舅舅都在佛学院。大舅名叫古热,十四岁出家,十年前,二十二岁,来五明佛学院进修,现在已成为这儿的一个堪布。小舅名叫朗加,二十九岁,出家已十多年,来五明佛学院才两个月,现在跟才旺索拉住一起。

  才旺索拉还有个舅公也在佛学院。头一次去才旺的屋子坐坐,正好他的舅公也在。他舅公大名曲君,今年六十九岁,来佛学院已有十年,独自一人住在大经堂西北面的山坡上。老人皮肤黝黑,额上皱纹极为深刻,宛如铁锥凿出一般。在额头正中靠近头顶部,有一钱币大小的瘤状物,甚为奇特。他的一对耳朵亦大得出奇。我对老人说,你的耳朵这么大,真是好福相啊!老人听了他外孙翻译的意思,大笑不止,笑过一阵,以手抚摸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多长啊,长得太好了,可我已经没有眉毛了!

  我问老人出家有多少年了。老人说,他二十岁出家,但是没当几年喇嘛,大军打进藏地,他和一些乡亲逃到山上躲起来,很多人被打死了,他的脚上也挨了两颗子弹,落下了残疾。说到这里,他把紫红色的僧袍撩起来,让我看他小腿上两团疙里疙瘩的伤痕……

  我对老人说,下次我到你屋里来拜访。他很高兴地说:欢迎你来!

  过了一段时候,一天下午,我到学院小卖部买了点糖果,请才旺索拉陪我去看望他的舅公。正是觉母绕山的时候,几千身穿红色僧袍的觉母排着长队,一面行进一面咿咿呀呀地高声唱经,其声悠扬高昂,很像是在唱一首我们平时听到的歌颂雅鲁藏布江的藏族民歌。

  老人的屋子又小又破旧,窄小的空间,基本上只能供他打坐和睡觉用。我和才旺索拉进去后,勉强在他前面坐下,要转个身都费劲。在他身后,靠着墙壁,堆满了一包包装在废旧蛇皮袋、尼龙袋和塑料袋里的青稞粉,从地下一直堆到屋顶,足够他吃上三五年。除了摆在搁板上的几本经书和几件法器,他的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生活用品的摆设。

  我们进去时老人正盘着腿念经。我已听才旺索拉说过,除了吃饭睡觉以及去大经堂听法王讲经,他舅公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从早到晚坐在屋里持咒念经。

  老人见我和他的外孙去看望他,十分高兴。他象这儿的藏民一样,热情好客,但不讲什么客气话,他问我,想不想吃糌粑,想吃就自己动手拿。我也老老实实地说,我现在肚子不饿,不想吃。他说如果想喝水,可以叫他的外孙问隔壁人家要一点来。我口不渴,就叫他不用麻烦别人了。

  老人一面说话,一面还用两手分别捻着念珠和转动着嘛呢轮。他的嘛呢轮与众不同,一般喇嘛手持的嘛呢轮多为金属打制,大小与一只饭碗相仿,而他的这只嘛呢轮是木制的,特别大,跟一只脸盆差不多。看上去这只木质嘛呢轮的历史也颇久远了,色泽暗黑,表面油腻光亮。听说这是一个老喇嘛临终时送给他的,到他手里也有好几十年了。如今,他也垂垂老矣,这只大嘛呢轮已不知被他的两位主人摸过多少回转过多少遍了。

  我请老人谈谈他的经历。老人说,他小时候很调皮,也很受父母宠爱。那时他家里养了几十头牛,他当过两年放牛娃。二十岁,他穿上僧衣成了喇嘛,在藏地,当喇嘛是很受人尊敬的。出家后,他去西藏拉萨朝拜,一路走一路化缘,沿途拜了很多寺庙,来回足足走了一年。那时不像现在呀,老人说,没有汽车,路也不好走,一天走不了多少里路。春去秋来,从西藏回来时,第二年的春节已过去了。回来后,我记得有一回在塔公的那兰寺跳金刚舞,很多人围着看,我越跳越起劲。不瞒你说,我跳舞跳得可好哪。到了夏天,我就专心致志地念经修行。

  大军打过来,他逃走了。他说。他们逃到山上躲起来。很多乡亲被打死,跟他一起躲上山的,有十个人,被大军打死了七个,都是普通藏民。他自己脚上吃了两颗子弹。他们在山上呆了一年,呆不下去了,就回到塔公乡里。共产党不准他们再信佛,不准他们再念经,也不准他们再穿喇嘛的服装。他家的牛被没收了,要他给公家去放牛。乡亲们在一起吃大锅饭,老是肚子饿,生活很苦。到他四十岁时,“文革”发生了,藏地很多寺庙被毁掉,佛教遭受到一场更加深重的劫难,日子更苦了。后来,“文革”结束了,共产党对佛教的态度比过去宽容了,日子也开始变得一点点好起来。他五十九岁那年,听说在色达洛若山这儿有一个很好的法王,办了一个很好的佛学院,就跑到这儿来了。他终于又穿上了被迫脱下几十年的僧服,终于又可以公开地念经礼佛了。目前,他正在法王的加持下修学大圆满法,非常殊胜。他在这儿的日子过得很高兴,很快活……

  我和老人之间的谈话,要经过小才旺的中介才得以沟通,这跟两个人之间直接的语言交流不大一样,有时难免会打点折扣。但我从老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说起过去所受的苦难时,已不带什么恨意,而当他讲到现在的日子时,从心底里焕发出不可言说的喜悦。

  透过他身后的小木窗,刚才传进来的觉母们咿咿呀呀的唱经声已经停下,可看到一群群绕完了山的觉母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这些觉母大都年轻得很,是属于跟老人外孙同一辈的年轻人。她们比老人当然要幸运得多了,没有尝到几十年前藏地历史上不准念经不准穿僧衣老是饿肚子的滋味。

  我为曲君老喇嘛拍了张一手捻念珠一手转嘛呢轮的照片。屋里的光线昏昏暗暗,由窗口射进来的日光,从侧面映出了他额上粗旷的皱纹,映出了他脸上宁谧而满足的神情。垒在他身后的一包包青稞粉,无声地展示了老人极为清苦单一的物质生活的全部内容……如果要给这张照片起个名的话,我想,不妨叫它《年复一年》吧。在这儿,有多少象老人一样的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无休止地捻珠转轮满怀喜悦生活在佛光的泽被之中啊……


廿九、峨钵遇山神

  在中国,有关山神的传说渊源流长。成书于二千多年前的《山海经》,就已记载了有关山神的种种传说。《太平广记》里也收录了大禹囚禁商章氏、兜庐氏等山神的故事。《五藏山经》里还对诸山神的状貌作了详尽的描述。

  在今日藏地,不少地方还保留着祭祀山神的风俗,如在川北阿坝州汶川,不少藏族寨子都有自己的山神,各寨子都有自己祭祀山神的一套仪规;在川西甘孜州的石棉,每年腊月十三开始的唤山节即为祭祀山神的节日,整个祭山活动要持续三天。当我从康定坐长途汽车去色达的路上,沿途经过几座高山之顶时,车内不少藏民都将头伸出车窗大声叫唤,并将撕碎的白纸、白布条等物扔出窗外。在山顶上,往往已积蓄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白纸、白布条,随风一吹,盘旋升腾,直冲云霄。藏民们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山神的敬畏和礼拜。

  但是,传说毕竟是传说,故事毕竟是故事。如果说在传说里还有人跟山神交往的故事,那在现实生活中----尤其在人类即将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很多清代人实际上已经仅仅把山神视为天方夜潭中的一种神话了。

  当我从丹真嘉措活佛那里听说了峨钵曾被山神请去的事情后,我也感到很惊奇。设法从一个喇嘛那儿打听到峨钵的住址,我马上就去找他。

  找了好几次,直到第四天,峨钵才回来。开门让我进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披红色藏袍,身体壮实,脸相忠厚,能说一口蛮像样的汉语。他的屋子,像这儿大多数喇嘛的屋子一样,不大,约六七个平方米,地上铺一块五尺长的地毯,白天可坐,晚上可睡。四周墙上贴满大大小小画片,贴得最多的是法王的像。

  他前几天开车去县城了,昨晚刚回来。听我说了来意,知道是丹真嘉措活佛叫我来的,他点点头,就跟我谈起他被山神叫去的那段经历。

  这事发生在藏历猴年。他属马,那一年二十六岁,是色达县色柯乡约若村的会计,那时村还称大队,他是大队会计,已当了多年,还兼公社的会计辅导员,在村子里,书记、队长之下,会计也可算得上是一个人物。

  那一年,根据上头的布置,生产计划要调整。他便骑马去十道班等处通知那里的村民,第二天来大队部开全体村民会议。是个大晴天,下午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只见迎面来了个骑马的老人,又高又大,有三四个人那么高,那匹马当然更高大了。老人相貌威严,留着络腮胡子,胡子成卷曲状,朝两旁翘起。老人到他跟前停了下来,对他说:“我是丹金神山的护法,有点事要你帮忙,今晚我来找你。”峨钵觉得有点害怕,他过去不信佛道神怪这一套,但听到过不少关于山神天神的传说,没想到今天让他给遇上了。他对老人说:“我家里有个老母要照顾,恐怕我帮不了你的忙。”老人说:“你可以帮我的忙,不用怕,晚上我再来。”说着骑马走了。

  通知完了明天开干部会,峨钵就在十道班吃了晚饭,还留下来,看晚上放电影。高原牧区放电影是件大事,附近骑马赶来看电影的牧民不少。峨钵坐在人堆中间。那晚放的是《五朵金花》,挺好看。放映员换最后一盘带子时,峨钵忽然想起,下午遇到的那个老人,不是说晚上还要来找自己吗,他坐不住了,而且这时电影银幕上的图像也变得看不见了。他就站起身走出了人堆。人们仍在看电影,没谁注意到他的离去。

  那晚是藏四月初十,大半个月亮挂在天上,月色挺亮,四周群山的轮廓看得很清楚。走到公路边,只见那个巨人般的老人已等在那里了。见他出来了,便对他说:“我等你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跟我走吧。”说着,就在马上俯下身,像捉小鸡似的,把峨钵轻轻地提起,放在身后马背上,然后疾驶而去。

  到了丹金山一个很大的山洞里,里头黑黑的,稍稍有点光线。老人叫峨钵把衣服脱下来,让他检查一下。检查完了,老人很满意地说:“很好,你身上啥子也没有,正是我要找的人。”等峨钵穿上了衣服,老人又说:“我要你到很远的一个地方帮我送一样东西,不过你是个人,已经吃了人吃的物品,现在去可能到不了那里。你先在我这里休息一下,然后再去。”说完,老人走了出去。山洞里马上变得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就在山洞里休息,似睡非睡,似醒似醒,不吃不喝,不渴也不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有两三天了,山洞里又有了光线,而且比先头亮。峨钵醒来了,觉得人非常舒服,浑身充满了力量。老人又来了,拿着一只红色的小方盒,交给峨钵,对他说:“这个给你,你把它交给唐雅神山的护法。这个盒子里有很多东西,你不要打开。不过,你也打不开它。”唐雅山在青海果州班玛县,离这儿很远,平时骑马一天也不一定能赶到,不过,峨钵当时并没想到去唐雅山要走很多很多路,他觉得帮老人送这个盒子好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峨钵拿着这个小盒子就上路了。他发觉自己走得很快,但一点儿也不吃力。天正在下雪,雪地上并没留下他的脚印。淌水过小河溪流时,鞋子也不湿。经过自己村前的日穷沟时,他停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家中的老母,要不要回去看看?后来想,还是等把老人交给他的事情办完了再回去吧。有村民在他面前经过,他看得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他。他也不想跟他们说话,就站起来又上路了。

  在路上,他赶上了两个骑马往青海方向去的人,便跟着走了一段路。从这两人的谈话里,他得知这是父子俩,父亲名叫哇脱,爷俩个是要到班玛智钦寺去。他觉得这爷俩的马跑得太慢,便撇下他们,又一个人往前走去。

  翻过几座山,越过杜柯河,由川北进入了青海。傍晚时分,他来到了唐雅山前。他看今天时间不早了,心想等明天天亮时再去山里找唐雅山神吧。他在山脚下躺了一夜。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他就上山了。到了山上,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很大的山门,他进了山门,没走几步,有个像丹金山神一样高大的老太太出来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至少有几百岁了。

  老太太问他找谁?他说找唐雅神山的护法神。

  “噢,那是我的儿子。”老太太说着,就回头喊了三声。只见一坐大山满满地塌陷,然后化成了人形,极高极大,是个胡子很长的老人,胡子一直垂到腰部,脸颊上也有胡子,成卷状,每边的脸颊上各有五六个胡子卷。头上的头发也很长,分向左右两边。老人的脸和手都很黑,手指比大树还粗。这时,峨钵忽然发觉自己也变得又高又大,森林匍匐在他脚下,像平时看到的一片青草,四周的群山变成了小土坡,他就这么高高站着,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对唐雅山神说了丹金山神请他带来一个盒子,然后就把那红色的小方盒子递给了唐雅山神。唐雅山神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子里还有个小箱子,打开小箱子,里面有许多药丸,是黑色的。山神取出六颗药丸,交给峨钵,要他去一趟仰吾里神山,转交给仰吾里神山的护法。还告诉他,到那里后,只要叫仰吾里山神的名字,把药丸抛上天,就可以了。

  峨钵也不知去仰吾里山有多远,他接过唐雅山神给他的六颗药丸,就走了……

  完成了唐雅山神交给他的任务,峨钵又成了一个常人,感到有点累有点饿,他出来好几天,到现在还没吃过一把糌粑喝过一口水呢。他便顺着来的路往回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村子时,峨钵遇到一个熟人,招待他吃了饭,还帮他借了匹马,陪他一起回去。那人告诉峨钵,他村里的人到处找他,这儿也来过,都说他失踪了,不知他掉哪里去了。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村里的人见了他,高兴得又哭又笑。大家纷纷问他,峨钵峨钵,五天五夜,你到底跑哪去啦?我们四面八方都找遍啦。要说你还活着,怎会没个人影?要说你死了,怎会不见尸体?

  他的母亲见儿子回来了,抱着他痛哭。家里已经请来了一批喇嘛,准备为他办后事了呢。前几天问过几个活佛,都说人还活着,不要紧。派人去色达洛若寺向晋美彭措堪布也问过,说是你被山神请去了,没受苦,家里不要为他念超度经,可以念念长寿经、皈依经,消除委缘,过五天会回来的。

  峨钵对大家说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整个色达、整个甘孜藏族自治州都传遍了。也有人不信。但不信的人少,信的人多,毕竟这是一个大队会计实实在在的亲身经历呀,而且村里那么多人分头找他,就是找不着,可过了五天,他不正像晋美彭措堪布说的那样回来了么!

  峨钵回来后,仍然当他的大队会计。但是他变了个人,过去不信佛,现在不仅信了佛,对整个世界人生的看法都改变了。他对晋美彭措上师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就去上师那里皈依了佛门。他的老母亲故世后,他就跑到五明佛学院来出家了……

  以上所记,完全为峨钵对我的叙述。为了读者阅读的方便,才改成了第三人称,没作任何艺术夸张。峨钵向我保证,他说的这一切是完全真实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相信他没说假,而且他也没有必要说假。

  “你以前为什么不信佛?”我问他。

  “藏地被解放以后,寺庙全部被摧毁,喇嘛也没了,当地的老人有时对小孩说,在这儿,什么什么地方,过去曾经有过一所寺庙,曾经怎么怎么……就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我从小念书,受到的就是共产党‘破除迷信’那一套教育,那时我还年轻,不懂事,上头说没有佛,我也就跟着说没有佛。”

  “你被山神找去后就信佛了?”

  “是的,因为我亲眼看到了。而且,后来我看到的还不止是山神,还看到很多其它更殊胜的景象。”

  “你是来佛学院出的家?”

  “是的。我老母亲去世后,我就到这儿来出家了。那时,这儿总共只有二三百人,觉母更少,只有五十多,不像现在,已有好几千人了。”

  “你来佛学院后,还当会计吗?”

  “当了几年管家,还管点建筑上的事,这儿建大经堂、汉经堂,从设计到施工,都是我帮着搞的,藏族的居士林,也是我帮着修的,现在正在造的新的汉经堂,我也帮着搞。这几年还让我开北京吉普,我会说一点汉话,在外面跑跑比较方便。”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有个姐姐,在外村。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在自己村子里。大哥,在县里当工商局长。”

  “可以公开我对你的采访和你的名字吗?”

  “可以。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信佛,有更多的人转到佛学上来,如果大家都信佛,我们这个社会就一定会变得更好。”


三十一、极乐大法会

  藏历闰八月初八,法王在洛若山脚下举办阿弥陀佛极乐大法会。密宗举办大法会要有一定的缘起,还要做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因此,办一个大法会是一件大事,能有机会参加大法会是一件幸事。八十年代之前,即使是藏地的藏民,也往往好多年都碰不上这种机会。

  清晨,雾色朦朦,洛若的群山隐没在忽浓忽淡的晨雾之中。

  我离开佛学院往山下走。已有不少人行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走了约半里路,隔开一条山沟,右侧便是觉母区,只见身穿红色僧袍的觉母们,正沿着那边的山路往前走,就像一条红色的绶带在流动,也是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走至一道山谷开阔处,透过薄薄的晨雾,忽见前方一座雄伟的山峰展现在眼前。那山峰庞大厚实的底部仍沉浸在晨雾中,而它那壮阔矫健的身躯则如横空出世,被初升的旭日照得一片金黄。我惊呆了,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我好像走进了一个神话世界,那耸立在前方空中的,不就是神话传说中一座纯金铸成的金山么?瑰丽无比的金山,映得你目迷神眩,心驰神往。你的心里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神圣的情感。多少年了,我还从没体验过这么一种难以形容的神圣的情感。那金灿灿的光,那白霭霭的雾,那向着极乐大法会缓缓拥去的人流……像一股清泉,像一片莹光,荡涤了你整个的身心,里里外外都荡涤得干乾净净、透透明明……

  极乐大法会以洛若山下一座新落成的阿弥陀佛殿为中心。方形结构的大殿高三层,面朝南,在二层平台上,摆着三张雕龙漆凤的大法椅,三张大法椅上分别披挂红、黄、绿色大彩带。

  在阿弥陀佛殿前的一大块开阔地上,人山人海,席地坐着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无数藏民,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彩色的祥云。很多藏族妇女都身穿鲜艳的服饰,头披漂亮的头巾,像过节一样充满喜心。

  佛学院的学员们坐得比较集中。数千喇嘛和觉母分坐在大殿东西两侧,远望像两块红彤彤的云。汉僧们一律穿黄色僧服,像黄色的花朵点缀在东侧的红云中间。

  四周山坡上,搭着无数顶白色的帐蓬,漫山遍野,星罗棋布。马儿安祥地伫立在山坡上,一动也不动。只有几只远道而来的狗,好奇地在主人的帐篷外跑来跑去。

  为了能看清大法会的全貌,我爬到阿弥陀佛殿正前方的一座山坡上坐下来。山坡上冷风嗖嗖,直钻衣领。我转移到一顶帐篷旁边,让帐篷为我挡掉一点风。有个藏民从帐篷里出来找木柴,见我坐他帐篷边上,就邀我进去坐坐,喝口热茶。他用腰刀将枯树枝砍成几截,添在石块架起的火灶里,火灶上撑挂着一只大锅,正在煮水。他又把帐篷的帆布门帘掀开,让我坐在帐篷里仍可看见大法会的全景。帐篷的主人来自炉霍县丹多乡,他们是全家乘手扶拖拉机来参加大法会的。从丹多到洛若,三百里山路,嘟嘟嘟嘟,手扶拖拉机颠簸三百里山路,这滋味够受的。

  晨雾已经消散。

  法王乘坐吉普车从学院来到法会会场。当吉普车缓缓驶来时,地面上的祥云沸腾起来,信众们忽拉拉站起来向法王合掌致礼。坐在山路两侧的藏民,当吉普车经过身边时,不少人还伏在地上叩大礼。吉普车驶近大殿时,欢迎场面达到高潮,沸腾的信众争先恐后拿出带来的哈达往大殿方向扔,后面的扔到中间,中间的再往前扔,人群上空就象有无数只扑闪着翅膀的彩鸽上下腾飞。有人将抛在地上的哈达捧起来堆到大殿前的石阶上,很快,石阶上出现了一座哈达堆成的小山。

  法王下车后进了阿弥陀佛殿。

  参加法会的信众们开始用藏语不停地念诵阿弥陀佛名号。索达吉堪布在昨天上课时已经将念诵阿弥陀佛名号的藏语发音及中文意思教给了汉地来的四众。

  法会共开三天。

  在这三天里,要求与会者至少念满一亿遍阿弥陀佛名号。若参加者为一万人,平均每人要念满一万遍。听说在法会上念诵佛号,念一遍相当于平时念一千遍。故此大家都拚着命尽量多念。到底有多少人参加法会,因无统计,谁也说不上个准数,但你看那漫山遍野的帐篷,那密密集集的人群,何止一万二万啊。

  阿弥陀佛,又称无量光佛或无量寿佛,为传说中掌管西方极乐世界之佛。据《阿弥陀经》记载,释迦牟尼在为众弟子说法时,曾描绘了那个世界中没有苦难只有欢乐、布满各种珍宝鲜花、人民寿命长达亿万年的种种美景。佛陀说,若有善男信女听说阿弥陀佛后,不断念诵佛的名号,日积月累,持之以恒,命终之时虔信之心不变,就能转生到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

  法王举办阿弥陀佛大法会,就是要让更多的人加大对阿弥陀佛的了解和信心,并让有幸参加法会的善男信女直接得到佛的保佑,到时候能转生那片佛土。

  无数人的念诵汇聚成一股巨大雄浑的嗡嗡声,如海如潮,如波如涛,撞击到四周的群山再反折回来,进一步增强了声波的震荡。置身于这经久不息的嗡嗡声浪中,你会体验到人类声音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午后一点多,忽闻法号声大作。呜──呜──从两米长的法号里发出深沉洪亮的声响,激荡人心。法号声中,几十名汉僧手持蓝白黄红四色旗帜,簇拥法王升上法座。

  只见阿弥陀佛殿的前方及两侧祥云翻腾,所有的人似乎都接到了无声的命令,齐唰唰一起站了起来,以虔诚的目光注视法王升座。

  法王用藏语把美好的祝愿赐给前来参加大法会的每一个信众。我虽听不懂法王说些什么,但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沐浴到了法王的善念和慈悲。

  至傍晚时分,头一天的法会告一段落。高原的太阳,还悬挂在山峦的上空,但透过一层云霭,已成了一团白亮的光晕。佛学院的学员们像早晨来时一样,在山道上排成长长的行列,如一条红色的绶带,缓缓流回学院。从各地来的藏民们,纷纷钻进帐蓬准备晚餐,晚秋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炊烟袅袅。

  后两天的法会,情况大致如前。

  第三天下午,法会圆满结束。

  继阿弥陀佛大法会之后,明年五月,法王还要在五明佛学院举办一个十分殊胜的大法会----“大幻化网坛城”开光暨灌顶法会。

  眼下,在五明佛学院的西北角,建造中的大幻化网坛城已初具规模,时常有听到消息的藏民前来绕坛行走,其虔诚至极者行一步叩一个大礼,口中喃喃诵经不停。

  坛城,其梵文名称为“曼荼罗”,意思是按佛教密宗仪规进行某种祭供活动的道场。“曼荼罗”建筑中的每一细部都寓有一定的密宗含义。底部多为车轮形,象征圆满之意。

  建造坛城需一大笔资金,除法王去国外弘法时募化所得之外,余皆为国内信众的捐助。有几次我去坛城走走,只见来坛城绕行的藏民,尽管有的人蓬头垢面、衣着破烂,但绕到筹资造坛城的功德箱前,定要从藏袍里掏出包得严严实实的钞票,恭恭敬敬地供上伍元拾元乃至更多一些……此情此景,总令我感动不已,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五月大法会,定将在娑婆世界播下美丽的春光。

  站在极乐大法会的会场上,当我即将离开五明佛学院之际,我似乎已看到了明年五月大法会的胜景。五月,我真想再到色达走上一遭。那高原上碧蓝碧蓝的天,那蓝天下雪白雪白的云,那蓝天白云下一块神奇的净土噢,你只要去过一次,只要看到过一眼,你就永远永远不会将她们忘记。